周五深夜，省委三号楼高育良家书房的那盏台灯还亮着。最后一份文件的落款落下，高育良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酸涩的眉心，指尖刚触到台灯开关，座机突然突兀地响了。
来电显示上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让他的动作顿住。赵立春调离汉东后，极少主动给他打电话，偶尔通联也总是寥寥数语，从不深谈。今晚这个电话，来得太突然了
"育良，汉东最近，动静不小啊。" 电话那头传来赵立春的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不满，"安保合同到期不续，公安厅内部大换血，祁同伟把山水集团的股份全退了，连山水集团都清理了。这些事，你都清楚吧？"
"清楚。同伟跟我汇报过。"
"汇报过？" 赵立春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那他有没有跟你说实话 ， 他这是要什么？我还在汉东的时候，祁同伟是怎么对我的？逢年过节提着东西登门，一口一个老书记喊得比谁都热络。我这才调离几个月，他退股、清人、断往来，哪一件不是急着跟我赵家撇清关系？还有你，育良，你在汉东政法系统坐了这么多年，是我一手把你扶上来的。现在汉东闹成这样，你是什么态度？"
高育良握着话筒的手纹丝不动，等赵立春的火气发泄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他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字字千钧："赵书记，同伟不是跳船，是自保。我也不是跳船，是自保。"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高育良继续说道："您也不用瞒我了。中央已经定了，新任汉东省委书记不是我，是沙瑞金。同伟身上背着的旧账太多了 ， 山水集团的股份、沾亲带故的安排、还有跟赵家千丝万缕的人情往来，这些东西不彻底清理净，别说副省级的位置想都别想，就连现在这个公安厅长的位子，能不能坐得稳都是未知数。他不是要跟您划清界限，是要把自己从这潭浑水里先摘出来。我也是一样的道理。我坐在政法委书记这个位置上，要是自己身上先沾了泥，还怎么护得住政法系统这些跟了我多年的人？"
"育良，就算省委书记不是你，也犯不着这么急着自断臂膀啊。" 赵立春的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以为然，"我还在北京呢，天塌不下来。沙瑞金要来的消息，我也是刚知道没多久，还没来得及跟你通个气。再说了，沙瑞金昨天专程登门拜访过我，态度谦逊得很，一口一个老领导，说汉东的工作离不开我的支持，还虚心请教了不少汉东部队伍的情况。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拆台的，
高育良握着话筒的指节微微泛白。
赵立春早就知道沙瑞金要来，却一个字都没跟他提过。上边的风声，赵立春不可能一点都听不到，他只是选择了对自己隐瞒。
沉默了片刻，高育良一字一句地说："赵书记，沙瑞金，已经和钟家联手了。"
电话那头骤然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过了好几秒，赵立春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你说什么？钟家？"那个钟家？
高育良平静的说道：就是您想的那个钟家，纪检口的钟家。
"钟家需要一个能在汉东撕开缺口的人，沙瑞金需要钟家的背景才能在更进一步。这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 高育良的声音依旧平稳，"沙瑞金这次来汉东，本不是什么正常的人事调动，他是带着尚方宝剑来查案的。"
"查汉东？" 赵立春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茫然。
"赵书记，您在上面争的那个位置，钟家也在争。" 高育良的声音很平淡，"他向您请教汉东的部情况，不是真心求教，是在提前摸排您的势力范围，为什么突然专程登门拜访您？拜访是假，摸底是真。只有把您的底摸透了，他到了汉东，才知道第一刀该砍向哪里。"
电话那头又是漫长的沉默，赵立春才开口："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一位上面的领导。" 高育良避而不答，只淡淡说了一句，"具体是谁，我不能说。但这个消息，千真万确。"
"你等一下。" 赵立春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紧接着是他压得极低却依旧难掩焦躁的嗓音："老郑，帮我打听一件事，沙瑞金和钟家，是不是已经搭上线了？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模糊的男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高育良握着话筒，静静地等着。他能清晰地听到赵立春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电话那头再次传来赵立春的沙哑的声音："育良，你说得对。沙瑞金来汉东，不是来当省委书记的。他是来挖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混杂着震惊、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你刚才说，新书记已经定了，沙瑞金和钟家联手了，都是你那位领导告诉你的？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沙瑞金到任之后烧的第一把火，就是反腐，整顿队伍" 高育良顿了顿，语气诚恳了几分，"赵书记，我和同伟在汉东做的这些事，不是要跟您划清界限，是要在沙瑞金动手之前，先把自己的脚跟站稳。只有我们自己站得住，才不会被他当成突破口。只要我们不垮，您在汉东的那些旧事，就永远不会被翻出来。清理净这些旧事，就是现在我们能给您的，最大的保护。"
"赵书记，" 高育良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和同伟在汉东，会守住底线，按规矩办事。您在上面，多保重身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赵立春疲惫的声音："好。有什么事，需要配合的，第一时间跟我说，"
忙音响起。
高育良缓缓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赵立春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从最初的质疑，到紧急求证，再到最终接受现实，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分钟。
赵立春在上面的处境，恐怕比他自己表现出来的，还要困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