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利局检测车六点驶入塔寨的,两名穿着蓝色工作服的技术员坐在驾驶室里。村口的几个年轻人拦下车,为首的一个平头男人敲了敲车窗,问他们是什么的。技术员递上水利局的通知,全市农村饮用水安全专项检查,塔寨在抽检名单上。通知上的红章清晰端正,期是三天前。
平头男人把通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打量了技术员几眼,最终还是让行了。
两名技术员进了村,在村后河道取了水样,蹲在河边测了浊度和pH值。其中一人借着弯腰的机会往河对岸瞥了一眼,对面的灌木丛后面隐约能看到几条塑料软管从山脚延伸出来,管口埋在河滩的碎石里。他在表格上画了个不显眼的小圈,又沿着河道往下游走了几十米,想看清软管的走向。
还没走出几步,两个骑摩托车的男人从村口方向追了上来,直接横在技术员面前。其中一个人下车就问:“你们到底在什么?”技术员重复了一遍水质检查的解释,那人本不听,一把夺过采样箱打开看了看,又翻了两页表格,最后把东西扔回去说:“检查完了就赶紧走,别到处乱窜。村后面那片林子是私人承包的养殖区,外人不能进。”技术员没有争辩,收拾好东西回到了车上。摩托车一路跟着水质检测车,直到车驶出村口公路,才调头回去。
与此同时,另一组以电力检修名义进村的人员也遇到了麻烦。他们从后山绕进去,沿着高压线路一路巡查,发现了一座异常的变压器。一名电力检修工蹲在变压器旁,打开箱门用万用表测了电流,读数远超普通农村居民用电标准。他正准备拍照时,两个青年男子从林子里冲了出来,问他们什么。检修工解释说是市电力公司的例行线路检修,变压器有安全隐患需要登记上报,对方完全不听,直接要求他们立刻离开,说这里的线路是村里的自建线路,不归电力公司管。检修组长站出来说电力设施无论谁建都归电力部门统一管理,对方本不搭话,其中一个人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另一个人直接把身背后的的橡胶棍拿出来掂在手里。检修组长没有硬碰,带着人撤了
当天下午,信息在省厅小会议室汇总。李维民把两组线索在地图上连成一条线
“塑料软管是排污用的,变压器是为制毒供电的。案子可以正式立案了。”李维民转过身来,“但塔寨的地形太特殊。一面临海,两面临山,只有一条公路进出。村口有明哨暗哨,生人一靠近就被盯上。收网时必须同时封住所有出口。”
他顿了顿。“我需要一个能避开所有卡点、直接进入塔寨核心区域的人。这个人要具备长期一线经验,能在最短时间内摸清林耀东的精确位置和村里的火力分布。而且必须绝对可靠。”
祁同伟站了起来。“我去。我当年在缉毒队了六年。塔寨地形虽然复杂,本质上和那些窝点是一回事。”
“你一个人不行。万一遇到突况,需要有人策应。”李维民看着祁同伟,“你选一个搭档。”
程度从角落站起来:“我去。”
深夜。京海市南台区沿海公路上,一辆越野车停在路边。祁同伟和程度从车上下来,身着便装,只带了对讲机和。
“海边那条路,林耀东有设卡吗?”
“没有。他们只封了公路出入口,海边那条路是他们自己运输成品用的。”程度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路线,“前两次外围侦查确认,凌晨两点到四点海边码头没人值守。但这个时间段林耀东每天都会检查制毒窝点,身边至少跟着四个手下。”
“那就凌晨三点进去。”
凌晨三点,祁同伟和程度沿着海边小路摸进村后林子。程度在前面探路;祁同伟跟在后面。
二十多年前在缉毒队,两个人就是这样配合的。此刻走在塔寨后山的林子里,他们又变回了当年的搭档。
程度走到山腰一棵老榕树前停下,蹲下来拨开地面落叶,露出一截埋在土里的塑料软管。管道沿山腰往上,通向后山斜坡上一栋独立小楼。”
程度压低声音,指了指南面那片建筑群,电力检修测过电流,用电量异常的区域不只一处,而是全村大部分家里都有问题,晚上家家户户都在熬、析。那股味道我们在后山都能闻到一些。
祁同伟沿着程度指的方向逐一扫过去。透过月光,他隐约能看到那些房子窗户全被遮得严严实实。有的房子门前停着面包车,有的门口堆着成捆的塑料桶和化学试剂空瓶,有的院子里晾着一排排白色粉末状的半成品。更远处的几间仓库周围堆满了工业用盐袋和活性炭包装箱,旁边还有几条软管顺着地势通向河沟。”
不是几个窝点,是整个村子都在做。”祁同伟的声音压得极低,“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对外来人员那么敏感,不是怕被发现某一个窝点,是怕被发现全村都在制毒。
“家家户户都制毒。大房管原料和加工,二房管物流和分销,连三房的人在塔寨边缘负责望风和清扫。村里十几岁的孩子都在路口放哨,放一次哨给五十块钱,比种地划算多了。”程度停了一下,“林耀东用制毒赚的钱修了林氏祠堂,修了村小学,修了通往京海市区的公路,每年还给村里每家每户发红包。整个塔寨男女老少都绑在这条线上,没有一个人会主动对外说一个字。”
祁同伟没有立刻说话。他当了二十多年警察,见过无数毒品案子,但一个全村都在制毒的村子,他没见过。这种村子已经不叫犯罪团伙了,叫犯罪生态。每个人都参与了,每个人都是既得利益者,每个人都成了林耀东的坚固盟友。
“这样的村子不能只抓林耀东一个人。”祁同伟拿起对讲机,压低声音,“目标位置确认。制毒活动遍布全村。林耀东住所为后山白楼。村内夜间生产活动密集,几乎所有民宅都在参与。汇报完毕。对讲机那头只回了一声极短的电流声。
“这村子像什么?”祁同伟忽然问。
“堡垒。”程度说,“不是一个人的堡垒,是一整个宗族的堡垒。”
“但这个堡垒不是铁板一块。”祁同伟的目光落在参差不齐的旧宅上,“塔寨是林氏宗族的天下。林耀东是大房,林耀华是二房,还有三房林宗辉。三房在村里地位最低,分到的利益最少。堡垒最薄弱的地方就在内部。”
凌晨四点,两人按原路撤出塔寨。回到越野车上,祁同伟靠在副驾驶座上,望忽然开口:“塔寨这个案子,是我从警以来见过规模最大的制毒窝点。不是窝点,是制毒村。家家户户都在做,男女老少都在参与。这种村子在全国都没出现过。”
程度发动了车。“罕见,所以要把他们一锅端了,不能放走一个。
祁同伟没有接话。他掏出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外围侦查确认,塔寨全村参与制毒,规模远超预判。收网方案需重新调整,原定警力翻倍。沈砚的回复很快:方案报李组长审批,省政府层面由我协调武警增援。
当天下午,第三次案情分析会。祁同伟把凌晨摸进的路线、林耀东住所位置、林氏宗族内部关系标注在卫星图上。
“收键是同时封住四个出口,公路出口、海上通道、后山小路、废弃栈道。另外,林氏三房的关系是突破口。林宗辉长期受林耀东打压,二儿子曾被二房的人打伤,在村里话语权最小。如果能在收网前争取他,塔寨内部防线会从内部撕裂。”
他顿了顿。“原定一千五百警力不够。塔寨全村约三千人,几乎家家户户都参与制毒。收网时所有参与制毒的人员都要抓捕,制毒原料和成品需要清点封存,村里的通道需要逐户搜查。我建议警力翻倍,至少三千人,分四路同时推进。”
李维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同意。警力增援由我向部里申请,武警方面由省政府协调。
随后李维民翻开林宗辉资料。林氏三房关系已梳理清晰——大房林耀东掌控全村制毒核心资源;二房林耀华负责物流和分销;三房林宗辉长期被排除在核心利益之外,连参加祭祖的资格都被大房多次剥夺。
“林宗辉可以用。他的软肋是子女都在外地,在村里没有基。他对林耀东长期不满,只是不敢反抗。给他一个机会,他可能会。但不能提前接触,接触早了,一旦走漏风声,收网时林耀东会提前销毁证据。收网前一天再派人秘密接触林宗辉,给他两个选择:配合收网争取立功,或者陪林耀东一起进去。这个人胆子不大,知道怎么选。”
随后,程度翻开保护伞调查报告逐一陈述。沿着塔寨禁毒模范村的评比链条、人大代表推荐程序往上追溯,最终锁定了三个人。
“王洪涛,京海市局禁毒支队支队长。连续五年在塔寨禁毒先进推荐材料上签字。他的银行账户没问题,但他表弟在南台区开了一家货运站,塔寨周边物流中转站全部订单由这家货运站承接,去年一年流水超八百万。”
“马云波,京海市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和王洪涛是警校同期同学。他对塔寨禁毒工作多次在公开场合肯定,但我们发现他妻子住院治疗账户上有一笔来源不明的转账,汇款方是林耀东儿子的公司。”
“陈文泽,京海市市长。林耀东的市人大代表资格,当年由市人大法工委副主任孙磊签署终审报告,孙磊是陈文泽的前任秘书。林耀东连续三年被京海市政府评为优秀企业家,颁奖人都是陈文泽。他的办公室里至今还挂着和林耀东的合影。”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李维民把材料翻完,眉头拧紧。
“从村口到市府大楼,层层都有盖子。这种级别的保护伞,如果不能一次性打掉,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收网那天,除了抓林耀东和制毒窝点,这三个人必须同步归案。抓捕时间必须精准同步,塔寨收网的第一声枪响,马云波、王洪涛和陈文泽必须同时在京海被控制,不能有任何通风报信的时间差。陈文泽是正厅级部,需要提前报备省委省纪委。”
“陈文泽的材料需要同时移送省纪委和高育良书记。马云波和王洪涛由省厅直接抓捕。省委省纪委那边我去报备。”祁同伟放下笔。
散会后,程度留了下来。他看着地图上被圈出的塔寨,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厅长,塔寨能在京海存在这么多年,不只是因为保护伞。保护伞是人,人会换届、调动、退休。但林耀东的塔寨一直在。他用制毒赚来的钱修了林氏祠堂,修了村小学,修了通往京海市区的公路。他把整个村子绑在了他的制毒帝国上。抓林耀东容易,但要让塔寨不再出第二个林耀东,光靠抓人没用。”
祁同伟看着程度,沉默了一会儿。“收网之后,塔寨的问题交给地方。但我们能把保护伞的链条彻底打掉,就是对这个村子最大的负责。”他转过身看着窗外,“抓人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收网行动定在一周后。省厅缉毒总队和武警支队联合出警三千人,分七路同时封堵塔寨所有出口。村内核心抓捕组由祁同伟亲自带队从后山小路直林耀东住所;村南窝点清剿组由程度带队负责封堵制毒窝点并控制林耀华;马云波和王洪涛的抓捕组提前二十四小时进入京海市区待命;陈文泽的抓捕由省委批准后省纪委同步介入。
李维民在最后一次协调会上只说了四个字:务必保密。
祁同伟回到办公室时已经很晚了。程度把一份密封档案袋放在他桌上:“林宗辉的接触方案已经拟好了。收网前一天,我带人秘密进村直接找他谈。王洪涛和马云波的抓捕组已经就位,都是省厅的人,没有京海本地警力参与。”
祁同伟拿起档案袋翻了翻,放下。“陈文泽那边,省纪委明天上午正式立案。田国富亲自签的字。程序上没有问题。一旦收网,陈文泽会在市委会议室被直接带走。”
他拿起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收网时间已定。保护伞已锁定市禁毒支队长王洪涛、副市长兼公安局长马云波、市长陈文泽。沈砚的回复只有四个字:注意安全。
祁同伟把手机放在桌上,拉开抽屉,从最深处取出那张泛黄的缉毒队合影。照片上的他年轻精瘦,眼里全是狠劲儿,旁边的程度警衔还只是一道杠。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没有级别,没有靠山,没有盘错节的人情关系网。但他们有一样东西:可以毫无顾忌并肩作战的彼此。
一周之后,塔寨这个名字将永远改变汉东禁毒工作的历史。而他将和二十多年前一样,站在枪口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