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沈砚主动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高书记,今晚方便吗?有几件事想跟您当面聊聊。”
高育良正在书房批阅文件,放下笔应道:“你来吧,没有什么事情。”
一小时后,沈砚的车停在了省委家属院那栋老式二层小楼门前。高育良亲自开的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茶几上照例摆着一壶龙井。沈砚在沙发上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
“高书记,沙瑞金快要到任了。他一到,汉东的整个政治格局都会重新洗牌。您是政法委书记,又临时主持过省委工作,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需要提前做些准备。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把接下来的几步棋商量清楚。”
高育良端起茶壶给沈砚倒了杯茶:“你说,我听着。”
“第一件事,关于您自己。”沈砚端起茶杯,“沙瑞金到任之后,人事格局肯定要调整。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清理一批问题部。政法系统先把自我清理的姿态摆出来,您在常委会上的话语权反而会更稳。”
“政法系统摊子大、人员多,确实有些人需要清理。但具体从谁入手,你有什么建议?”
“陈清泉。”沈砚放下茶杯,“汉东省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他手过几起涉案标的很大的经济以及违规判决和山水庄园联系很紧密,这个人不净。”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陈清泉是高育良的前秘书兼嫡系心腹,是高育良一手提拔起来的,他当然听说过陈清泉的一些传言,但陈清泉平时为人低调,他之前并没有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
“你确定?”
“确定。具体材料我可以让何思远整理一份,走内部渠道报给政法委。”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陈清泉的问题如果属实,让他自己先交代,比被纪委带走更体面,也更可控。这件事我抓紧推进,争取尽快拿出结论。”
“第二件事,祁厅长的副省长问题。”沈砚放下茶杯,“他在公安厅长任上三年了,按惯例早该兼副省长,但是因为之前的遗留原因一直被卡住,临省的几个公安厅长都已经兼任副省长了,就差他,但现在缺一个能摆上台面的政绩支撑。我之前在南江任职时,听那边的公安系统同志提过,京海市有些地方存在制毒贩毒的问题,规模不小。到了汉东以后,我注意到京州周边也有类似线索。这件事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应该让省厅系统地查一查,如果真有问题,打掉一个制毒网络,那就是汉东省禁毒工作近年来最大的战果。”
高育良放下茶杯,沈砚说“听人说过”这几个字时语气轻描淡写,但能被他记住并在此时郑重提出来的事情,说明这条线索在他心里分量不轻。京海是汉东省的地盘,沈砚是从南江调过来的,却提到南江那边有人知道京海的问题,这意味着毒品网络可能跨越省界,规模比汉东内部掌握的更严重。
“京海那边的情况,省厅缉毒总队有过一些零星的,但一直没有形成系统性的专案。”高育良缓缓说道,“如果沈省长这边有更具体的线索,可以让省厅缉毒总队和南江那边对接一下。”
“线索还在初期阶段,需要省厅专业力量去核实。我的想法是,如果线索属实,就请公安部派督导组下来。李维民同志是南江省厅禁毒总队的老人,我在南江的时候和他有过工作接触。通过正规渠道向公安部发函,建议加强汉东禁毒督导力量,理由充分,程序合规。有了公安部的督导组坐镇,祁厅长在省厅内部推动专案就更有主动权。”
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当然明白沈砚的意思,祁同伟缺的不是政绩,缺的是一个能把政绩摆上台面的契机。这个契机必须同时满足三个条件:一是案子本身够大,大到能让所有人记住;二是程序上完全合规,不存在抢功的嫌疑;三是时间窗口要合适。沈砚在铺垫的这件事,三条都占全了。
“等公安部督导组到了,如果线索属实,就让省厅成立专案组全力侦办。这个案子办下来,同伟的政绩就有了,副省长的提名也就水到渠成。”高育良放下茶杯,“省政府这边的提名程序,你来走。”
“提名需要上常委会讨论。”沈砚接过话头,“常委会上谁能站在我们这边,咱们得提前盘一盘。”
他开始逐个分析在座的常委。刘省长现在即将退休基本上不管事情,省军区司令员向荣素来不参与地方人事博弈,只要提名程序合法、人选没有硬伤,他不会反对。省委秘书长周树林属于两边倒,但是程序合规他也不会反对。统战部长赵怀远和您有同事之谊,可以争取。组织部长姚崇是中组部直接派下来的,不属于地方任何派系,这个人不会站队,但也不会主动为难一个程序合规的提名,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和祁同伟还有你一直不对付,应该不会同意。
“常务副省长是我,政法委书记是您。加上赵怀远如果能争取过来,就是三票。向荣周树林在程序合规的前提下不反对,至少可以凑到5票。十二个人的常委会,5票还不算稳,但至少能保证不会一边倒。”
高育良微微点头:“怀远这个人还算念旧。下周我请他吃饭,探探他的态度。”
“但有一个人必须特别注意,省纪委书记田国富。”沈砚的语气沉了下来,“田国富是沙瑞金的人。沙瑞金还没到任,田国富就已经在汉东替他铺路了。省纪委最近1个月查的几个案子,有好几个涉及政法系统。查案本身没问题,但查案的方向和节奏,明显是在替沙瑞金摸汉东的底。田国富在常委会上有一票,而且他的票和沙瑞金是绑定的。这个人不能争取,只能提防。”
高育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田国富的底细他心里有数,这个人是汉东本地部,赵立春时期因为某些原因调出去的,1个月前调回汉东任纪委书记的。然后沙瑞金在邻省当省长的时候田国富就在其手下,两个人共事多年,关系非同一般。沙瑞金来汉东之前先把田国富安进来,就是提前替自己铺路。
“田国富不仅要提防,还要先发制人。”沈砚放下茶杯,“陈清泉的案子,您主动移送纪检监察。省纪委是田国富的地盘,我们主动送案子给他查,他接了,就等于替我们背书。他查轻了,说明纪委工作不彻底;他查重了,政法系统内部清理的问题已经由您自己处理过了,他很难借题发挥。这招先发制人,能把田国富从主动变为被动。”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头。沈砚这个建议的精妙之处在于,他不是和田国富硬碰硬,而是把田国富拉进自己的节奏里。你田国富不是要查政法系统吗?好,我高育良先把人交给你,让你查。你查出来的结果,就是我政法系统自我清理的成果。
“最后一件事。”沈砚把茶杯放下,语气放缓了,“高老师,您的个人问题。”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滴答声。上次祁同伟在这里说出“高小凤”三个字的时候,他已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沉默。此刻沈砚又提起来,他知道对方要说的不只是照片的事。
“我查过您的个人事项申报。”沈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您和吴慧芬教授实际上已经离婚了,但组织档案里没有记录。您的婚姻状况在法律上现在是高小凤。这件事如果被人拿出来做文章,比任何腐败问题都更难说清楚。官员隐秘离婚、再婚未上报,涉及的是个人诚信和对组织的忠诚度问题。”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吴慧芬和他的婚姻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名存实亡,两个人私下办了离婚手续,但出于对双方名誉的考虑,一直没有对外公开。后来他和高小凤在一起,再后来有了孩子。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完整地说过,包括祁同伟。沈砚是第一个把所有细节都摊在桌面上的人。
“这件事都有谁知道?”高育良开口了,声音沙哑
“目前只有我知道。但沙瑞金到任之后,钟家在纪检系统的人脉迟早会查到这里。您必须提前做好准备,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我明白了。”高育良终于开口,这几天我向组织正式说明,补充一份申报”
沈砚点了点头。高育良能直接去申报,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毕竟一个最多是个记过,但是另外一个却是深渊。
“昨晚赵立春给我打了电话。”高育良换了个话题,“问我和同伟是不是要跳船。我告诉他不是跳船,是自保。我把沙瑞金和钟家联手的事也告诉了他。他当场打电话去核实,最后核实到是真的。
“他查到之后什么反应?”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育良,你说得对,他是来挖的。”高育良端起茶杯,“赵立春知道真相之后不会坐以待毙,他在北京会想办法应对。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他就能提前做一些安排,起码不会那么被动。”
沈砚微微点头。这也是他之前的判断,赵立春知道真相之后不会坐以待毙,而赵立春的反击会替汉东这边分担一部分压力。
夜谈结束时已经过了十点。沈砚起身告辞,高育良送他到门口。
“沙瑞金来之前,汉东的局面能稳得住吗?”高育良忽然问了一句。
“稳得住。”沈砚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只要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好,就不会有什么太大问题。
省政府这边,有我兜着。”
高育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同伟能有你这个表弟,是他的福气。”
沈砚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停在院门外的车。高育良站在门廊下目送尾灯消失在府前大街的拐角,然后回到书房,重新坐到了书桌前,沉思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