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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4

十一月初的京州,下了一场早雪。

但这场雪像一个信号,汉东的冬天真的要来了。

省委书记赵立春调离汉东已经三个月了。这两个月里,省委的常工作由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临时主持。红头文件上写的是“主持工作”,不是“代理书记”这两个词的区别,高育良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按照惯例,省委书记空缺后,如果中央没有在短期内空降新书记,临时主持工作的副书记接任的概率并不低。更何况他在汉东深耕多年,论资历、论对汉东的熟悉程度,他都是最顺理成章的人选。但是他没有想到,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反而是他接任的最大阻碍。

这些天来,高育良的办公室里来汇报工作的人很多。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消息,他有可能要转正了。高育良对这些人态度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但他心里有一个账本,记着哪些人是之前就常来的,哪些人是最近才凑上来的。教了几十年书又当了二十多年官,什么人心他没见过。

唯一让他有些意外的是祁同伟,他的这个学生。

他这个学生最近来得少了。以前祁同伟为了副省长的事情,三天两头往他办公室跑,有时候是汇报工作,有时候就只是来坐坐,说几句闲话。但最近,祁同伟就来了一次,还是工作上的事情。高育良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想过原因。不过他对这个学生的期望就是少惹事、耐得住性子。

这天下午,省委办公厅接到了中组部的正式通知:明天上午,中组部副部长何继明将陪同新任汉东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沈砚同志来汉东报到,届时召开省直机关领导部会议宣布任命。

消息传出,省委大院顿时一片哗然。

原因不是常务副省长的任命,常务副省长虽然重要,但毕竟只是省政府二把手。原因是这个名字:何继明。中组部副部长亲自陪同报到,这种待遇通常只有省一把手上任才会有。一个常务副省长,至于吗?

更让高育良心里沉了下来,是何继明这个人本身。中组部老资格的副部长,在部考察战线了大半辈子,从不做多余的事。但何继明还有一个身份,他是李老那条线上的人。何继明当年从省组织部长调进中组部,推荐人就是李老。这件事上面不算秘密,但到了下面知道的人就不多了。高育良再党校学习时和他是同一批,何继明的背景早在多年前就留心过。何继明亲自送沈砚来汉东,这意味着沈砚这个人远不止一个发改委司长的履历,他是李老的人,而且李老愿意让何继明公开为他站台。这是很少见的。

究竟是个什么人值得李老用何继明这块牌子来背书?高育良不敢往下想。

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沉默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按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同伟,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祁同伟比高育良更早知道沈砚要来的消息。因为昨晚沈砚给他打了个电话,只说了几句话“明天我报到,何继明副部长陪同。后续咱们在工作中见面的时候,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祁同伟说“我知道”,然后就挂了电话。

那一夜他失眠了。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就那么坐了半宿。他想起几十年前那个破旧的小院里,沈砚蹲在门槛上看他翻高中课本。那时候沈砚才多高,站起来刚到他口。现在他三十九岁,中组部副部长亲自送来当常务副省长。而他祁同伟五十岁了,正厅级公安厅长当了三年,副省长还悬在半空中。

他推开高育良办公室的门,高育良正站在窗前修剪那盆君子兰。这个场景他太熟悉了,他无数次走进这间办公室,高育良几乎永远在修剪那盆君子兰。今天他的手依然很稳,似乎和往常没有不同。但窗台上散落着几片剪下来的绿色叶子,高老师的心乱了。

“高老师,您找我。”

“坐。”高育良没有回头,说道,“何继明副部长要来汉东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厅里已经接到省委办公厅的会议通知,明天上午省直机关领导部会议,要求正厅级以上部全部参加。”

高育良摘下老花镜转过身来,看着祁同伟的脸,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给祁同伟倒了杯茶。

“何继明亲自送一个常务副省长上任,这里面是什么意思,你琢磨过没有?”

祁同伟沉吟片刻:“两种可能。要么是沈砚这个人本身的能量很大,大到了需要何继明这个级别的人来送的程度。要么是中央要通过这个动作向汉东传递某种信号。”

“什么信号?”

“我不知道。”祁同伟回答得很诚实,“但我侧面了解过,沈砚同志在南江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实派,抓经济是一把好手。何继明副部长来送,也许就是单纯的重视,中央要把汉东的经济盘子交给一个靠谱的人。”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你知不知道何继明是谁的人?”

祁同伟愣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他长期在公安系统,对上面人事并不熟悉。

“何继明是李老的人。”高育良把茶杯放下,语气不紧不慢,“李老在核心层,何继明当年进部是李老推荐的。何继明亲自送沈砚来汉东,说明沈砚是李老看重的人。否则何继明不会出面。”

祁同伟没有说话。这个消息对他并不意外。沈砚的升迁速度本身就说明他背后有人,只是他没想到背后站的是李老。高育良接着说:“所以沈砚来汉东,不只是当一个常务副省长这么简单。他是带着背景来的,这个背景大到何继明愿意亲自为他站台。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沈砚在汉东的地位从一开始就不同于一般的空降部。他不是来镀金的,是来做事的。有李老和何继明在背后,谁想动他都不容易。”祁同伟说。

“对。”高育良微微点头,“所以你以后跟他打交道,分寸要把握好。他是常务副省长,你是公安厅长,工作上的配合要做到位。但不要让人觉得你在巴结他,也不要让人觉得你在疏远他。你越自然越好。”

这话听起来是在嘱咐他如何与沈砚相处,但祁同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高育良在保护他。怕他不知深浅,在新来的常务副省长面前露出什么不该露出的姿态。高育良不知道沈砚是他的表弟,这个保护完全是出于对他的爱护。祁同伟心里涌上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他犹豫了片刻,有些话他原本打算再等等再说,但此刻他不能再藏着掖着了。

“高老师,”他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我有些话想跟您说。”

高育良抬眼看着他。

“赵立春书记调走了两个月,中央到现在还没有确定省委书记的人选。外界都说您最有可能接任。我今天想跟您说几句实在话,不是以厅长的身份,是以学生的身份。”

“你说。”

“中央迟迟不宣布新书记,而且赵书记的那封推荐信我们都见过,但是上面并没有流出任何信息,也许并不是还在权衡,而是人选从一开始就不在汉东内部。您想,何继明副部长亲自送一个常务副省长来,一个常务副省长上任都要用何继明这个级别的人来陪送,那新书记上任的时候,阵仗只会更大。如果中央真的是从外面派新书记来,那就意味着从一开始,您就不在中央的考虑范围之内。”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回桌面。

“你继续说。”

“高老师,您在汉东这些年,论能力论资历,没人能比。但正因为您在汉东太久了,中央可能反而不会让您接这个位置。汉东的问题不只是人事问题,赵立春留下的底子有多厚,您比我清楚。中央如果要彻底整顿汉东,就一定会从外面派人来,不会用汉东的老人。何继明送沈砚来,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中央要把汉东的核心岗位一个一个地握在自己手里。沈砚是常务副省长,接下来还有省委书记、还有组织部长。这些位置可能都不会留给汉东本地部。”

高育良没有说话。他端着茶杯的手一动不动,目光钉在茶几上那份省委办公厅送来的通知上,盯着“何继明”三个字看了很久。

祁同伟没有停。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他索性说到底。

“高老师,我跟您说这些不是为了打击您。我是怕您抱太大希望,最后落了空。与其等着中央的决定,不如早做打算。

“你说得对。”高育良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语速平稳,“中央不让我上,我也不是没想过。这两个月省委的工作由我主持,但中组部那边从来没有来谈过话。按照程序,如果要从汉东内部产生书记,考察组早来了。没来意味着什么,我心里一直清楚。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他顿了顿,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但这话你跟我说可以,跟任何人都不要再提。新书记不管是空降还是本地提拔。你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不该心的事不要心。”

祁同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高育良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同伟,你今天能跟我说这些话,我知道你是真把我当老师。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我在汉东做了这么多年,最大的心得就是,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你也是一样,你在公安厅长的位置上,方方面面都在看着你。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不要给别人留话柄。”

“我明白。”

高育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说了一句。

“你这些年做事,能力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你太急。想往上走不是坏事,但走得稳比走得快更重要。有些关系,该注意影响的要注意影响。

祁同伟点头:“高老师,这些我都记住了。”

高育良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拿起茶几上那份会议通知又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原处。玻璃板下面压着他年轻时在汉东大学讲台上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他四十出头,意气风发。

“明天会开完之后,你来找我。公安系统该汇报的工作要汇报到位。你准备一下,别到时候一问三不知。”

“是。”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直机关领导部会议在省委第一会议室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正厅级以上部全数到齐。主席台正中央坐着中组部副部长何继明,一身深色中山装,气度沉稳。何继明左边是高育良,右边是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打着素色领带的年轻人沈砚。

祁同伟坐在第三排靠东侧的位置,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看着主席台。

何继明宣布任命:

“经中央研究决定,任命沈砚同志为中共汉东省委委员、常委,提名沈砚同志为汉东省人民政府常务副省长人选。沈砚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大局意识强,熟悉经济工作和地方行政管理,在国家发展改革委任职期间表现突出,具有较强的战略思维能力和驾驭全局的能力。中央认为,沈砚同志是担任汉东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的合适人选。”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掌声很齐,这是规矩。但是三十九岁,空降,中组部副部长亲自送,这个组合放在任何一个省都会让人不敢轻视。

沈砚站起来致词。他没有用发言稿,发言很短,前后不到五分钟,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实地上。

“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汉东是我从小生活过的地方,我对这片土地有感情。来汉东工作,我只有一个任务——在省委领导下把经济工作抓好,把民生工作做实。希望同志们多帮助、多支持、多监督。”

他把“监督”两个字咬得很重,然后微微鞠了一躬坐下了。

高育良代表省委作表态发言,简短而务实“欢迎沈砚同志来汉东工作,相信沈砚同志的到来将为汉东的改革发展注入新的活力。省委政法委及全省政法系统将全力配合沈砚同志做好相关工作。”从头到尾,表情温和,语气稳定。

会议结束后。何继明在主席台上和沈砚握了握手,又和高育良低声交谈了几句。祁同伟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沈砚正站在何继明身侧,微微欠着身子听何继明说话。他脸上没有新官上任的意气风发,只有一种被重任压着的沉静。那一瞬间他觉得主席台上那个人不是他表弟,是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省委领导。他收回目光,走出会议室。

何继明当天下午返回北京。临走前他在省委小会议室里和沈砚单独谈了十分钟。门关着,外面的人不知道谈了什么。谈完之后何继明拍了拍沈砚的肩膀,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李老让我转告你,汉东的事好好。他在北京看着你。”沈砚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一路将何继明送到了省委大院门口。车驶出大门的时候他还在原地,直到尾灯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回了办公楼。

祁同伟在当天晚上给沈砚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恭喜上任。”沈砚回了两个字“谢谢。”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但祁同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从现在开始,他们之间的距离必须越短越好,越远越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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