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回到汉东那天,京州下了一场冬雨。
他没有回光明区分局,直接去了祁同伟指定的地点,城西那套老房子程度拎着密码箱上到六楼,祁同伟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程度推门进去,将密码箱放在桌上。“厅长,东西都在里面。硬盘、照片、文件,刘生当场核实过,没有复制件。”
祁同伟没有立刻打开密码箱。他看着程度,问了一句:“杜伯仲什么反应?”
“怕。”程度在椅子上坐下,“他躲了这么多年,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杜伯仲了。我说有人愿意花钱买回去的时候,他连价都没怎么还。三千万港币,对他来说不是钱,是解脱。”
“他知道你是谁的人吗?”
“不知道。从头到尾我只说姓程,从汉东来。他没追问。”程度顿了顿,“刘生那边也不会多说,做中间人的,交易完成就翻篇。”
祁同伟微微点头。杜伯仲在香港躲了多年,深居简出,不和内地人接触,连香港本地圈子都不深入,这说明他自己也知道手里那些东西是烫手山芋。现在东西交出来了,对杜伯仲而言是卸下了一个扛了多年的包袱。而刘生那边,中间人靠信誉吃饭,这比任何封口费都可靠。
“辛苦你了。”祁同伟从密码箱里取出那几块硬盘,在手里掂了掂。硬盘不重,但是他的指节微微发白。
“厅长,这东西……”
“你不用管了。剩下的事我来处理。”祁同伟把硬盘放回密码箱,合上盖子,“你先回去休息。这段时间你辛苦了,香港的事,烂在肚子里。”
“我知道。”程度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厅长,当年在缉毒队,你教我一句话,该扛的时候扛,该放的时候放。这话我今天还给你。”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祁同伟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那只密码箱,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沈砚来的那一夜,想起沈砚站在这个房间的窗边,背对着他说“守住底线,活着”。那时候他以为这句话只是一句忠告。现在他才明白,沈砚给他的是一个完整的自救方案,每一步都是他在走,但每一步的方向,都是沈砚在黑暗中替他标好的。
他拿起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香港的事已办妥。东西在我手里,明天送高老师处。
沈砚的回复几秒钟后就到了,只有四个字: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话。祁同伟盯着“知道了”三个字看了很久。他忽然意识到,沈砚从不问他怎么做事,只管事情的结果。是在信他有本事把事办成。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驱车前往高育良家。
高育良正在书房里等他。祁同伟把密码箱放在书桌上,打开,将几块硬盘依次排开。“高老师,东西都在这里。刘生当场核实的,杜伯仲确认没有复制件。”
高育良看着那些硬盘,表情很平静。“照片在里面?”
“在。我没打开看过。”
高育良拿起一块硬盘,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放下。“杜伯仲开了什么价?”
“三千万港币。”
高育良微微点头,没有对这个数字发表任何意见。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同伟,这件事从头到尾,老郑出了力,程度跑了腿,你在中间统筹,我在后面协调。四个人,缺一不可。但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谁也不要再提。”
“我明白。”
“你不明白。”高育良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这件事是因我而起。高小凤的事情是我自己犯的错,不应该让你替我承担风险。”
祁同伟愣住了。他没想到高育良会说出这番话。
“高老师,您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高育良摘下老花镜,声音沙哑但语气极稳,“当年我在吕州犯的错,这些年从来没对人说过。现在东西拿回来了,这件事就算翻篇了。但你替我去香港担风险,老师一直记得,老师一直在你背后。”
祁同伟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跟着高育良这么多年,高育良从来不会说这种话。高育良对他的教导,从来是点到为止、含蓄克制的,今天是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高老师,您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祁同伟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管将来发生什么,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省厅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你。这些东西我处理,你不用管了。”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时,高育良忽然又叫住了他。
“同伟。”
“高老师?”
“沈砚那边,你替我跟他说声谢谢。”
祁同伟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走出书房。
回到车上,祁同伟没有立刻发动。他靠在座椅上,把高育良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老师记得,老师一直在你背后”这句话从高育良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掏出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东西已送高老师处。他让我替他说声谢谢。
沈砚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