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高育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那几块硬盘已经被他用物理方式彻底销毁,碎片扔进了壁炉。秒钟就化成了灰烬。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杜伯仲的事到此为止。但高小凤的事,永远不会到此为止。那是他最大的问题,不是,不是,而是更私密、更难以启齿的东西。他甚至无法向任何人坦白这件事,包括祁同伟。祁同伟只知道有照片,但不知道照片之外还有更多,那个孩子。
他睁开眼,从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站在一个不知名的公园里,笑得一脸灿烂。高育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抽屉深处,锁上。
有些账,迟早要还。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需要稳住
与此同时,京州城东的一家茶室里,高小琴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祁同伟面前。“股份已退,代持协议已销毁,分红全部抹平。”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山水庄园的账目清理也差不多了。违规的整改方案上周报给了主管部门,剩下的就是走流程。”
祁同伟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看。他信她。“庄园的事情处理完,你这边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是没什么了。该补的手续都补了,该停的都停了,账面上的窟窿也都抹平了。”高小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疲倦,但更多的是踏实,
祁同伟说道“以后山水庄园就正正经经做生意,谁的把柄也落不着。”“以后咱们之间的联系,越少越好。私底下,不要再联系了。”
高小琴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她没有哭,也没有追问为什么。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祁同伟,目光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理解。
“同伟,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祁同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说太多话。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他站起身,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走出了茶室。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有些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就会动摇。
第二天,祁同伟在办公室收到了高小琴派人送来的一份文件,山水庄园整改情况报告。报告里详细列出了违规整改的进度、账目清理的结果和主管部门的审核意见。文件的措辞完全是公事公办的语气,没有夹带任何私人信息。
祁同伟在报告上批了“已阅”,然后让办公室存档。从这一天起,他和高小琴之间所有的私人联系全部切断。山水庄园的事到此为止,往后只有公务,没有私交。
与此同时,省公安厅的走廊尽头,老魏捧着一摞人事整顿的结案材料敲开了祁同伟的门。
“祁厅长,第二批核查结果出来了。”老魏把材料放在桌上,“五十七名借调和直招人员全部核查完毕,十九名程序不合规的已全部停职。十三人主动离职,五人申诉,一人举报。申诉的已经按程序推进,举报的省纪委昨天派人来调了档案。”
“申诉和举报的处理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申诉的预计下周出结论。举报的调查可能需要一个月左右。”
“行。结论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返岗。有问题的按规矩办,没问题的恢复职务。”祁同伟翻着那份结案材料,头也不抬,“老魏,这次人事整顿得罪了不少人吧?”老魏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何止是不少。这几天我办公室的门都快被敲破了,电话从早响到晚。有说情的,有威胁的,还有跑到我家门口堵我的。”
“你怕不怕?”
“怕有什么用?”老魏推了推眼镜,“我在政治部了快二十年,这种场面见多了。再说,这次整顿是厅党组的集体决策,沈省长在省政府那边也点了头,高书记在政法委也没反对。谁要说情,让他找党组说。”
老魏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祁厅长,这次动静确实不小,外面有些传言,说厅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都给挡回去了,就是正常工作规范,没什么好传的。”
祁同伟抬头看了老魏一眼。老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汇报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祁同伟听得出来,老魏是在告诉他:外面的猜测,他已经不动声色地压下去了。
“老魏,这件事办完之后,我请你喝酒。”
“那我可等着了。”老魏笑着站起来,抱着材料走了出去。
老魏走后,祁同伟把结案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处理结果,他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些人里有的是真靠关系混子的,有的其实有能力,只是当初进来的时候程序不规范。老魏建议,那批有能力但程序不合规的人,等申诉期结束后,可以在下一年度的公开招考中给他们单独设岗。祁同伟批了。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把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在心里从头捋了一遍。
杜伯仲的照片,已处理。这件事只有四个人知道:高育良、老郑、程度、他自己。
山水集团的股权,已退清。
山水庄园的账目,高小琴已清理完毕。
人事整顿,公开的,理由正当,程序合法,谁也说不出什么。
4颗雷,全部拆完。每一颗都是私下拆的,从始至终没有惊动任何人。
祁同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沙瑞金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到任。在这个月里,他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雷一颗一颗拆净了。沙瑞金来的时候,会看到一个净净的祁同伟一个履历清楚、程序规范、经得起任何形式审查的公安厅长。
他拿起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4颗雷,全部拆完。沙瑞金到任前,所有隐患清零。
沈砚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省政府会议室主持一场经济形势分析会。他扫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继续讲他正在部署的《京州固定资产稳增长十条措施》。
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何思远已经把当天的简报和明天要批的文件整理好放在桌上了。最上面一份是省发改委报送的汉东省第四季度经济运行预测报告,预计全年GDP增速将同比下降至少两个百分点,主要拖累因素是政治环境不确定性导致的企业意愿下降。
沈砚在报告上批了一行字:密切关注,尽快出台稳定市场预期的一揽子措施。批完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祁同伟的雷拆完了。高育良的雷拆完了。山水庄园的账清了。刘庆祝被监控着。赵家自顾不暇。沙瑞金来汉东的时候,会发现他要查的人身上已经没有靶子了。
但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沙瑞金到任之后,第一刀砍不到祁同伟身上,就一定会换一个方向砍。那个方向可能是高育良,可能是李达康,也可能是他沈砚自己。到时候怎么接招,怎么化解,怎么在沙瑞金的全面清洗中保住汉东的经济基本盘,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睁开眼,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三行字:
第一行:祁同伟。清零完毕。
第二行:高育良。照片已清。
第三行:沙瑞金。年前到任,笔迹划拨纸张。
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拿起座机拨了何思远的内线。
“思远,把近三个月全省各市州的固定资产数据拉一个详细的表给我。明天上午之前交。”
“好的沈省长,我今晚加班做完。”
挂了电话,沈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京州已经入夜,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穿过雨幕,看向远处省委大院的方向。
那里还空着一间办公室。省委书记的办公室。
沙瑞金还没到。但风暴已经在路上了。
而在风暴到来之前,他已经把能做的事情全部做完了。剩下的,就是等着。等着沙瑞金来,等着风暴起,在风暴中一步一步走下去。
沈砚拉上窗帘,转身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拿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