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和沈砚夜谈后的第二天上午,高育良一进办公室就拨了2个电话。第一个打给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第二个打给省纪委副书记。2通电话打完,陈清泉的事情也就定了调子,先停职,再核查,查实后移送纪检监察。
陈清泉是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高育良的秘书。多年前高育良还在汉东大学政法系任教时,陈清泉是他带过的第一批硕士生,毕业后跟着他进了政法委,从科员一路做到秘书,后来高育良把他推荐到京州中院,从庭长一步步走到副院长。高育良在电话里对京州中院院长说的原话是:“你们院党组先拿意见,政法委不预,但涉及到原则问题,谁也不能护短。清泉跟过我,正因为跟过我,更要从严。”话说得四平八稳,但京州中院院长明白,高书记要亲手清理自己的门生,这件事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陈清泉被叫到院长办公室谈话。他走进办公室笑呵呵地问院长有什么事,看到院长脸上严肃的表情,顿时止住了脸上的笑意。院长没有寒暄,直接把一份京州中院党组关于调整院领导班子分工的决定放在他面前。决定上写着:免去陈清泉同志审判监督庭分管职务,调任京州中院研究室巡视员。陈清泉把那份决定反复看了三遍,最后问了一句:“高书记知道这事吗?”院长回答:“这就是高书记的意思。”陈清泉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他没有再说话,拿起那份决定走了出去。当天下午,京州中院党组正式启动了内部核查程序,核查范围包括陈清泉在任期间经手的所有审判监督案件。
消息传到省政府时,沈砚正在批改文件。何思远把一份简报放在他手边,简报内容很简单,京州中院启动内部核查,陈清泉调离审判监督岗位。沈砚扫了一眼,在简报上批了两个字:已阅。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拿起座机拨了高育良的号码:“高老师,陈清泉那边效率很高。”高育良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京州中院党组意见很统一,没什么阻力。核查大概需要一周,结论出来后直接移送田国富。”停了停,高育良又补了一句,“清泉跟了我这么多年,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没有管好。”沈砚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声“高书记保重”,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把陈清泉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清泉是高育良的前秘书,也是高育良一手提携的门生。高育良这次主动清理门户,在程序上占据主动,向整个汉东官场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我高育良不对任何人保留情面,清理从自己身边人开始。而陈清泉和山水集团之间的那层关系,也意味着高育良间接切断了和赵家的一部分联系。
当天晚上,沈砚让老陈把车开到了省公安厅附近一家不起眼的茶楼。祁同伟到的时候,沈砚已经在包厢里坐了一阵了。茶已经泡好,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没有寒暄,沈砚直接开了口。
“陈清泉的事已经动了。京州中院党组今天宣布了分工调整,内部核查一周出结论,查实后移送田国富。高育良亲自盯的。陈清泉跟过高育良,是他的前秘书,这次是他亲手清理自己的门生。”
祁同伟端起茶杯,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陈清泉在高老师身边待过那么多年,他的底细高老师最清楚。这一次高老师动他,不光是清理门户,也是给外人看,连自己的前秘书都动,谁还敢说他护短?不过高老师心里肯定不好受。”
“不好受也得受。陈清泉的问题不光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还牵扯到山水集团和高小琴的关联。”沈砚放下茶杯,“你和高小琴已经切割净了,但陈清泉这条线上还有没有你的痕迹,你要确认。”
“我明白,之前和他妹妹晋升的的事情有过牵连,但是已经处理。陈清泉经手的审判监督案件和省厅没有交集。”
沈砚点了点头。“你和高小琴已经切割净了,问题不大。但你现在缺的不是姿态,是政绩。副省长提名需要硬政绩支撑。你在公安厅长任上三年,缺一个能摆上台面的硬仗。”
“我在南江任职时,和那边的公安系统同志有过一些工作交流。南江省厅禁毒总队曾截获过一批,顺着线索倒查,源头追溯到汉东京海市一个村子。但这个村子在汉东地界,南江那边不便越界追查。线索在南江压了很久,一直没有合适的契机转给汉东。”
“哪个村子?”
“塔寨。”
祁同伟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塔寨?不可能。塔寨是全省闻名的禁毒模范村,连续五年禁毒工作先进单位。村支书林耀东还是京海市人大代表,优秀企业家,在省市两级都有口碑。你说这个村子在制毒?”
沈砚看着祁同伟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祁同伟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塔寨的禁毒模范村牌子挂了五年,林耀东的人大代表身份就是一种社会信誉的象征。这种村子如果涉毒,那不仅是对汉东禁毒工作的直接否定,更说明背后有一张极其严密的保护网。
“你说得没错,塔寨确实是禁毒模范村。林耀东也确实是市人大代表。”沈砚放下茶杯,“但南江那边截获的,追溯到了塔寨周边。一个2面环山、一面靠海,只有一条路进出的村子,没有像样的工业,没有像样的农业,家家户户却都盖了别墅。这种经济模式本身就值得怀疑。最有价值的是,塔寨的毒品流出方向可能不只是省内,还包括跨省通道,跨规模和网络化程度可能远超我们的判断。”
祁同伟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紧。“禁毒模范村如果涉毒,那不光是一个村子的事。塔寨的模范村是怎么评上去的?连续五年禁毒先进,是谁报的?谁批的?林耀东的人大代表资格,是谁推荐的?这些问题的答案,就是保护伞的线索。”
“你说到点子上了。”沈砚往前倾了倾身子,“林耀东能在京海经营这么多年,连续五年把模范村的牌子稳稳挂在墙上,上面一定有不止一层保护伞。乡镇一级肯定有人替他遮掩,但光乡镇不够。市公安局有没有人?京海市委市政府有没有人?人大代表的推荐资格需要县级以上人大代表联名推荐,谁替他拉的人头?这些都是保护伞的组成部分。”
他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更沉:“更麻烦的是舆论问题。禁毒模范村被证明是制毒窝点,这对汉东禁毒系统是一次重大打击。到时候不光京海市禁毒办的人要被问责,省厅禁毒总队也会被牵连。这个案子你既要打掉制毒网络,又要控制住舆论影响,不能让人说汉东禁毒工作形同虚设。”
祁同伟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舆论影响我来处理。模范村的牌子是他们自己挂上去的,如果我们自己把它摘下来,反而说明我们的自纠能力比外面想象的要强。但是如果有保护伞,省内一动,那边可能就会得到风声,
“所以这个案子不能从汉东内部入手,内部人。可能惊动保护伞。”沈砚接过话头,“我已经通过正规渠道向公安部发了函,建议派扫毒督导组来汉东,后续申请异地用警。理由很充分,汉东禁毒工作需要公安部专家组指导。公安部已经回函,决定派以李维民同志为组长的扫毒督导组赴汉东,本月内抵达京州。”
“李维民?”祁同伟的眼神亮了一下。李维民这个名字在公安系统里分量很重,南江省厅禁毒总队的老人,全国禁毒战线的标杆人物。更重要的是,李维民和汉东本地势力没有任何牵扯,由他带队督导,不受地方保护伞制约。
“对。”沈砚放下茶杯,“督导组到了之后,你先把塔寨的线索报上去,让督导组现场看。一旦督导组正式建议立案,你就立刻成立专案组,把塔寨和京海周边所有涉毒线索全部串并起来。这个案子不只是打掉一个村子,而是要打掉整个制毒网络和保护伞。塔寨这一仗打好了,你的政绩就摆在那里,谁也抹不掉。”
“案子没办下来之前,别提政绩。”祁同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先把仗打完。”
沈砚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祁同伟的脾气,祁同伟从来不怕打硬仗,他怕的是不知道仗在哪儿。现在仗的方向给他点明了,剩下的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三天后,公安部扫毒督导组的正式函件送达省公安厅。李维民带队,一行六人,包括两名禁毒专家和三名技侦骨,将在两周后抵达京州。
祁同伟把函件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拿起座机拨通了缉毒总队长的电话。
“把近五年京海及周边地区所有涉毒案件的材料全部调出来,包括基层派出所的接警记录和。明天上午之前交到我桌上。另外,安排两个可靠的人,去京海做一个外围摸底,不要惊动任何人,正常走访就行。”
缉毒总队长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是”。
祁同伟挂了电话,走到窗前。京州的冬天阴沉沉的,灰云压得很低。他想起沈砚那句话“禁毒模范村如果涉毒,那不光是一个村子的事。”连续五年禁毒先进、市人大代表、优秀企业家,这些光环背后,很可能藏着一个庞大的制毒帝国。而这个帝国的保护伞,可能比他想象的更高、更密。他必须赶在督导组到达之前把外围摸底做完,等李维民一到,就立刻推动立案。这场仗,不打则已,打就要打出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