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陆宸做了一个梦。
不是普通的梦。他的意识沉入了一片混沌的虚空，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寂静。然后，黑暗中亮起了一束光。
光很微弱，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虚空中摇摇欲坠。但就是这束光，撕开了一道裂缝，将陆宸的意识吸了进去。
他看见了一座山。
不，那不是山。那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巨城，城墙高耸入云，通体由某种黑色的巨石砌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微微发光，像是活物一般缓慢蠕动，散发出一种苍茫而古老的气息。
巨城矗立在天地之间，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荒原。荒原上没有草木，没有生灵，只有黑色的焦土和散落的骸骨。
天是暗红色的，像是被鲜血浸透了一样。
云层极低，几乎压到了城头。云层中不时有闪电劈下，照亮了荒原深处那些模糊的、巨大的阴影。那些阴影在移动，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
城墙上站满了人。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甲胄，有青铜的，有铁质的，也有不知名兽皮缝制的。手中握着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长剑、古戟、铁锤、长弓，还有一些陆宸叫不出名字的奇怪法器。
但他们的眼神是一样的——坚毅、决绝、视死如归。
城墙的最高处，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披金色战甲，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比星辰还要明亮，比寒冰还要冷冽，但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一种炽热的光。
那是守护的光。
金甲人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亮起一团刺目的金光。金光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方大印，悬浮在城头之上。大印上刻着四个古老的篆字——陆宸认出来了，那是上古神文，意为“护国镇世”。
大印落下的瞬间，整座巨城都被金光笼罩。城墙上的符文同时亮起，形成了一道横贯天地的金色光幕，将荒原上的黑暗死死挡在外面。
光幕之外，那些巨大的阴影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咆哮，震得天地变色。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陆宸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婴儿床的纱帐，以及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的月光。
凌晨三点，一切如常。
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对于已经百不曾生病的仙胎体质来说，这很不寻常。
刚才那个梦，不是梦。
是仙胎传承中封印的记忆碎片，在今天晚上突然激活了一块。那块碎片承载的信息量不大，但含金量极高——它揭示了陆宸这具仙胎的来历，至少是部分来历。
那方金色大印，和陆宸体内的先天镇国印，气息同同源。不，不是同源，本就是同一个东西。
金甲人手中的大印，就是镇国印。
而那座巨城，那些符文，那道横贯天地的光幕——那是一个封印。一个将域外妖魔挡在人间之外的上古大封印。
陆宸平复了呼吸，开始梳理脑海中的信息。
碎片传递的信息很零碎，但他拼凑出了几个关键点。
第一，上古时期，华夏大地曾遭受域外妖魔的大规模入侵。那些妖魔不是来自地球的任何角落，而是来自诸天之外的虚空。它们贪婪、残暴、以生灵为食，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第二，当时的华夏修士奋起抵抗，以无数前辈的血肉为代价，最终在边境线上建起了封印大阵，将域外妖魔的通道封锁。那座巨城就是封印的核心节点之一。
第三，封印不是永久的。它需要维护，需要能量补充，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修士用生命去镇守。随着时间的推移，封印的力量在衰减。
第四，镇国印是封印的核心钥匙。每一代仙胎的降生，都对应着封印的一次危机。仙胎成长起来，手持镇国印，就能加固封印，阻挡黑暗。
而这些信息，在现代社会已经完全消失了。
陆宸结合自己这些天来对这座城市的感知，得出了一个推论——超凡世界，在某个历史时期，主动从公众视野中退出了。
原因不难猜测。
上古时期，人烟稀少，修士可以在山川大泽中自由修行，偶尔展现神通也不会引起太澜。但到了现代社会，人口爆炸，科技发达，人人手里都有带摄像头的手机。如果修士还在大街上飞来飞去，世界早就乱套了。
所以，修士们藏起来了。
不对，更准确地说，是被“管”起来了。
陆宸回想起梦中的最后一个画面——封印稳固之后，金甲人转过身，面对的是巨城后方那片广袤的、生机勃勃的土地。那片土地上有村庄、有农田、有炊烟袅袅升起的人家。
他守护的，从来不是那座城，而是城后的万家灯火。
现代社会，万家灯火依旧，但守护的方式变了。不需要修士站在城墙上浴血奋战了，因为封印还在，通道还没有彻底打开。需要做的，是暗中清除渗透进来的小股黑暗势力，镇压都市里的诡异事件，同时维持超凡世界的隐秘性。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个组织——国家。
陆宸几乎可以肯定，华夏一定存在一个专门处理超凡事务的国家机构。这个机构可能隐藏在某个不起眼的政府部门名下，成员都是修行者和异能者，职责就是守护普通人不受超凡世界的侵扰。
他甚至能猜到那个机构的名字——华夏特殊安全总局，或者类似的称呼。
因为只有国家，才有能力、有资源、有动机去做这件事。民间修士组织或许实力强大，但缺乏统一调度和法理依据。只有国家，才能将散落在民间的超凡力量整合起来，形成一张覆盖全国的防护网。
陆宸现在只是一个百大的婴儿，距离加入那个机构还有漫长的路要走。但知道它的存在，就已经够了。
至少，他知道自己不是孤军奋战。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无数前辈在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他们和他一样，都有想要守护的人。
窗外，月亮从云层中露了出来，银白色的月光洒进房间，落在婴儿床的纱帐上。
陆宸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不是睡觉，而是继续运转灵气。知道了真相，就更不能懈怠了。
封印需要镇国印，镇国印需要仙胎，仙胎需要成长。
而他，需要时间。
好在，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