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山河归尘》 · 张恩建

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9

沈砚舟被捕的消息传到顾明远耳朵里,是在九月初三的傍晚。那天他正在顾家公馆的书房里与几个掌柜商量下半年茶叶生意的布局。一个伙计匆匆跑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顾明远的脸色变了几变,然后对那几个掌柜说:“今先到这里,散了吧。”

掌柜们退出去之后,顾明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是夕阳,红得像血,将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暗红。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盛,香气透过窗棂飘进来,甜得发腻。顾明远闻着那香气,忽然觉得有些恶心。不是对桂花恶心,是对自己恶心。他知道自己即将做什么,他也知道自己必须做什么。这两件事并不矛盾——一个人可以一边恶心自己,一边毫不犹豫地去做那些让自己恶心的事。

九月初四一早,顾明远便去了沈家。他去的时候,沈家的府邸已经被查封了,大门上贴着封条,门口站着两个北洋的兵,荷枪实弹,不许任何人靠近。顾明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去了沈家在观前街的绸缎庄。绸缎庄也被查封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板上贴着封条,几个北洋兵正往门外搬账册和货品清单。掌柜的被拦在门外,急得团团转,看见顾明远来了,连忙迎上来。“顾老板,您可来了!您跟沈家多年,您给说句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顾明远看着那个掌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担忧:“我刚听说这件事,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顾明远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北洋兵将沈家绸缎庄里的货物一件一件地搬出来,登记造册,贴上封条,装上马车。那些绸缎,有一半是沈家自己的货,另一半是顾家通过沈家的渠道代销的。如今被查封了,顾家的那一半也拿不回来了。损失不小,可比起即将到手的,这点损失不算什么。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沈家倒台之后,沈家控制的那些商路、渠道、客户资源,至少有一半会落到他手里。到最后,他顾明远能拿到手的,至少是沈家原有产业的六成。沈家三代积累的六成。而他付出的代价,不过是出卖一个伙伴。这个买卖,太划算了。

九月初五,顾明远做了一件让整个苏州商界都瞠目结舌的事。他公开登报,与沈砚舟切割关系。报纸上的声明只有短短几行字:“鄙人与沈砚舟系商业关系,然沈某所行不法之事,鄙人毫不知情,亦未曾参与。自即起,鄙人与沈某解除一切商业,其个人行为与鄙人及鄙人所属商号概无关联。特此声明。”落款是顾明远三个字,下面盖着顾家商号的大印。这条声明一出,苏州城里议论纷纷。有人说顾明远这是明哲保身,有人说他落井下石,也有人冷笑说沈家一倒,他顾明远就是江南商界最大的受益者。顾明远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在乎的是北洋那边怎么看。声明登报的当天下午,他就给周世农发了一封密电:“已与沈切割。沈家商事渠道,不可全盘接收。请周处长放心。”周世农的回电更简单:“好。”

九月初六,顾明远做了一件更狠的事。他向苏州府衙递交了一份举报信,举报沈家“长期从事非法商贸活动,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私藏军械,倒卖违禁物资”,并附上了一份详细的“证据清单”。举报信的内容大部分是假的,可那些“证据”却有一部分是真的——沈家确实有一些货物是顾明远经手的,那些货物的来源、去向、数量、价格,顾明远比沈砚舟还清楚。他只需要在这些真实的信息里掺入一些虚构的内容,就能造出一份似是而非的“罪证”。比如,沈家确实在城外仓库里存了一批粮食,那是正常的商业库存,顾明远却说那是“囤积居奇,准备在灾年高价抛售”。真真假假搅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粒米是真的、哪粒米是假的。这份举报信,彻底断了沈家最后一条生路。在此之前,还有一些人对沈家抱有同情,觉得沈砚舟可能是被冤枉的。可顾明远的举报信一出,这些人的同情便迅速消散了——连你最亲密的伙伴都出来举报你了,你还能是清白的?人言可畏,人言人。

九月初八,顾明远开始收网。他派人去沈家几家主要商户那里,以“继续、避免损失”为由,接管了沈家原有的供货渠道和客户资源。有的商户犹豫,有的商户爽快,也有的商户心存愧疚,最终还是在利益面前低下了头。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句话,顾明远比谁都懂。他用了不到十天的时间,将沈家在江南商界经营了三代人的人脉和渠道悉数收入囊中。速度之快、手段之狠,让整个苏州商界都为之侧目。有人说顾明远是条毒蛇,有人说他是只秃鹫,也有人说他不过是运气好。顾明远听到这些话,只是笑笑。他知道那些人说得都对,可那又怎样?毒蛇活下来了,秃鹫吃饱了,投机分子发财了。强者不需要在乎弱者的评价。

九月十五,顾明远第一次走进沈家的账房。沈家的账房在府邸东侧,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如今已经被查封了,书架上的账册被搬走了大半,剩下的零散地堆在地上,落满了灰尘。顾明远踩着满地的纸屑,一步一步走上二楼。沈砚舟的书房在二楼最里面,窗户朝南,正对着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顾明远推门进去,看见书桌上还摊着一本翻开的账册,旁边搁着一支毛笔,墨已经了。他走过去,拿起那本账册,翻了几页。是沈砚舟的笔迹,工整而清秀,每一笔都写得认认真真。顾明远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沈砚舟说过的一句话:“明远兄,做生意跟做人一样,要讲良心。”那是三年前,他们刚开始的时候,沈砚舟在一次酒后对他说的话。当时他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天真。现在他知道了,良心确实不能当饭吃,不能当钱花,不能帮你在这乱世里活下去。沈砚舟讲良心,沈砚舟倒了。他不讲良心,他活了,而且活得比沈砚舟好一万倍。他将那本账册塞进公文包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在秋风中沙沙作响。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下了楼,再也没有回头。

九月二十,顾明远在得月楼摆了一桌酒席,请的是苏州城里几家大商号的老板。酒过三巡,顾明远端起酒杯站起来,笑着说:“各位,沈家的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沈砚舟犯了国法,沈家倒了,可生意还得继续做。顾某不才,愿意牵头,整合沈家留下的资源,与各位一起把江南的生意做大做强。”在座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先开口。顾明远等了一会儿,继续说:“顾某知道各位心里有顾虑。可顾某与沈砚舟不一样,顾某是个本分的生意人,只做生意,不问政治。北洋那边顾某有些关系,但从不利用这些关系去害人。顾某只想赚钱,带着大家一起赚钱。”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安抚了大家的恐惧,又亮出了自己的底牌。终于,有人举起了酒杯。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一切都在顾明远的掌握之中。没有人知道,他袖子里藏着一份名单,上面是在座每个人的把柄和弱点。他不需要威胁任何人,只需要让他们知道他手里有这些东西就够了。生意场上,最有力的武器不是银子,是秘密。

酒席散后,顾明远一个人走出得月楼,沿着观前街慢慢走着。走到阊门吊桥时,他停下来,扶着桥栏,看着桥下的河水。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银白色的光斑。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那天在沈家账房,他拿起沈砚舟那本账册的时候,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沈砚舟的笔迹:“米价涨,百姓苦。今年秋粮下来,沈家粮栈的米价降一成,让老百姓吃得起饭。”他当时看着那张纸条,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愧疚,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轻蔑。他轻蔑沈砚舟的善良,轻蔑他的妇人之仁。在这乱世里,你对老百姓好,他们能在你落难的时候救你一命吗?不能。善良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顾明远坚信这一点。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阊门。

九月廿五,顾明远接到了一个消息。消息是从天津发来的,说沈砚舟已经由天津转押,送往了一个秘密地点。具体地点连周世农都不知道。据说这是段清云亲自下的令,要将沈砚舟“与世隔绝”,防止他串供或被同党营救。顾明远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最后一丝不安也消散了。沈砚舟被秘密关押,意味着他不会有机会知道是谁出卖了他。他就这样消失了,像一滴水消失在沙漠里。而顾明远,可以放心大胆地接管沈家的一切了。他拿起桌上的名单,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名单的最后一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顾明远。这三个字,从今往后,就是江南商界的王。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张脸上没有笑容,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可他觉得,自己像是失去了什么。也许是那个曾经会在酒后拍着他的肩膀说“明远兄,咱们一起把生意做大”的年轻人。也许是那个明知道他在利用沈家的人脉和资源,却从不点破、只是笑着说“明远兄辛苦了”的朋友。也许只是他自己。那个曾经也会为了一笔小生意而兴奋得睡不着觉的、年轻的顾明远。那个顾明远已经死了,死在沈砚舟被捕的那一天,死在他写下那份声明的那一刻,死在他走进沈家账房的那一瞬。现在活着的,是另一个顾明远,一个冷血的、唯利是图的、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任何人的顾明远。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睡得着觉。他只知道,他别无选择。在这乱世里,每个人都别无选择。

他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沉闷而单调,像是在数着时间,又像是在为谁送葬。夜深了。他关上窗,转过身,走进了书房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