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年的夏天,江南商界最大的新闻,莫过于沈家与顾家的联局。
苏州城里的茶馆酒肆,但凡有人聚在一起,总要谈论几句这件事。有人说沈家这是要一统江南商路,有人说顾明远这是攀上了高枝,也有人摇头叹息,说两家联手垄断市场,小商户的子怕是更难过了。说什么的都有,可有一点谁都无法否认——沈砚舟和顾明远这一联手,江南商界的格局,从此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顾明远今年三十二岁,比沈砚舟整整大了十岁。他是浙江绍兴人,出身商贾世家,祖父一辈便在杭州、苏州一带做茶叶生意,到了他父亲手里,家业已经颇具规模。顾明远十五岁便跟着父亲跑商路,二十岁独当一面,二十五岁接掌家业,用了不到七年的时间,便将顾家的生意从单纯的茶叶贸易扩展到了绸缎、粮食、钱庄等多个领域。若论经商的天赋,顾明远在江南商界绝对排得上号。可他有一个致命的短板——他不是士族出身。
在江南这个地方,士族和商贾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墙。士族可以经商,但商人永远成不了士族。这道墙,不写在任何律法里,却刻在每个人的骨子里,世代相传,深蒂固。顾明远深谙此道,所以当他决定将生意版图从浙江扩展到江苏时,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分号、招人手,而是寻找一个本地的伙伴——一个能替他打开士族圈层大门、能在苏州城里有头有脸、能让那些世家大族高看一眼的伙伴。他找到了沈砚舟。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彼时沈砚舟刚接手家族生意不久,正需要拓展商路和人脉。顾明远托人引荐,在得月楼摆了一桌酒席,两人第一次见面。沈砚舟至今记得那天顾明远说的第一句话:“沈公子,我不是来跟你做生意的,我是来跟你交朋友的。”生意场上这样的话术沈砚舟听得多了,并没有放在心上。可后来他发现,顾明远这个人确实与众不同——他不急着谈生意,不急着签合同,隔三差五便登门拜访,带些绍兴的黄酒、杭州的丝绸,也不多说,坐一会儿便走。他像一壶慢慢温着的酒,不急不躁,等着沈砚舟自己打开盖子。
沈砚舟不是傻子,他看得出顾明远的用意。可他也看得出,顾明远这个人有本事、有诚意、有眼界,不是那种目光短浅的市侩商人。与其说顾明远需要沈家,不如说沈家也需要顾明远——沈家的基在苏州、在江南,可沈砚舟的野心不止于此。于是两人开始。最初只是一些小生意,茶叶换丝绸,丝绸换粮食,你来我往,互惠互利。得顺手了,便开始往大了做。盐运、漕运、钱庄拆借,一件一件地谈,一笔一笔地签,不到三年,两家在商业上的往来已经盘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开了。到了今年夏天,两人都觉得,是时候再往前迈一步了。
这一,顾明远约沈砚舟在胥门的码头上见面。胥门码头是苏州城最繁忙的水运枢纽,大运河从这里穿过,南来北往的货船在此停靠,装卸货物,补充给给,然后继续各自的航程。码头上人头攒动,搬运工们光着膀子扛着麻袋来来去去,监工的掌柜们站在一旁扯着嗓子喊,空气中弥漫着茶叶、粮食、桐油混杂在一起的气味,粗粝而真实。
沈砚舟到的时候,顾明远正站在码头最高处的一座茶楼上,凭栏远眺,手里端着茶杯,神色悠然。他今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袖口挽起半截,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西洋怀表,金灿灿的表壳在阳光下晃眼得很。“砚舟,你来了。”顾明远转过身来,笑着招呼他坐下,“你看看,这就是胥门码头。每天从这里进出的货物,少说也有上万石。江南的米、茶、丝、盐,大半都要经过这里,才能运到北方去。”沈砚舟走到栏边,往下看了一眼。码头上船来船往,桅杆如林,确实是一派繁忙景象。他点了点头:“明远兄今约我来,不只是为了看风景吧?”
顾明远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急。来,坐下,慢慢说。”两人在茶楼雅间坐定,伙计端上茶来,是今年新出的碧螺春,茶汤清亮,香气扑鼻。顾明远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敛去了几分,换上了认真的神色。
“砚舟,你我三年了,有些话,我今天想跟你说明白。”沈砚舟放下茶杯:“请说。”“江南的生意,咱们两家已经做到了头。”顾明远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划了几道线,“丝绸、茶叶、盐运、漕运、钱庄,这些行当,能占的份额咱们都已经占了,再想扩张,就只能从别人嘴里抢食。可你我都知道,那些小商小户,抢来也没多大意思。”他没有说下去,抬眼看向沈砚舟。“所以我想,”顾明远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咱们往北走。”
“往北?”沈砚舟微微皱眉。“对,往北。”顾明远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地图,摊开在桌上。那是华北地区的商贸路线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关键节点——天津、北京、保定、济南,以及几条重要的铁路线和运河线。“你看,北方这几年虽然打仗,可生意从来没断过。北洋几十万大军,要吃粮、要穿衣、要用军械,这些需求从哪里来?从南方来。”顾明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江南的米、江南的布、江南的茶叶,在北方从来不愁销路。问题是,谁能把这些东西运过去,谁能拿到北洋的订单。”
沈砚舟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你的意思是,做军需生意?”“不全是。”顾明远摇了摇头,“军需只是其中一块。我更看重的是,打通南北商路,垄断江南货物在北方的销售渠道。如今北洋势大,谁跟北洋走得近,谁的生意就好做。咱们不跟北洋直接打交道,但可以跟那些跟北洋打交道的商人打交道。”
沈砚舟沉吟不语。他想起陆景川的警告——军需生意是刀尖上舔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顾明远说的也有道理——不做军械,只做民用,风险便小了许多。问题是,北洋那些人,会不会满足于只做民用生意?一旦你跟他们搭上了线,他们会不会得寸进尺,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明远兄,”沈砚舟斟酌着措辞,“往北走,我没意见。但我有一个条件。”“你说。”“不做军械。粮食、布匹、茶叶,这些可以做。但枪炮、弹药、器械,一律不碰。”
顾明远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琢磨他的心思。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好,依你。军械那块水太深,我也不是非要做。先把民用生意做起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沈砚舟松了一口气,端起茶杯:“那就这么说定了。”“说定了。”顾明远也端起茶杯,与他碰了一下。
两人就着地图,谈了一个多时辰,将的大致框架定了下来。沈家出资金、出人脉、出在江南的基;顾家出渠道、出经验、出在北方的关系网。利润按六四分成,沈家六成,顾家四成。两家各自派人在天津设立商号,联合经营,共同进退。谈完之后,顾明远心情大好,又让伙计上了一壶酒,非要与沈砚舟喝两杯。沈砚舟拗不过他,便陪他喝了几杯。
“砚舟,我顾明远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人不少,可真正让我服气的人,不多。”顾明远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几分酒意,说话也比平时直白了许多,“你算一个。不是你沈家的钱多,是你这个人有格局。有些人有了钱就想守,守着一亩三分地过一辈子。你不,你想的是怎么把生意做大,怎么做前人没做过的事。这一点,我服你。”沈砚舟笑了笑:“明远兄过奖了。我不过是想趁年轻,多闯一闯。”“好一个‘趁年轻多闯一闯’!”顾明远大笑,举起酒杯,“来,为咱们的‘趁年轻’,了这一杯!”沈砚舟笑着举杯,一饮而尽。
窗外,胥门码头的喧嚣渐渐平息,夕阳将运河染成一片金黄,几艘货船正缓缓驶出码头,向着北方而去。船帆鼓满了风,在暮色中像是一只只展翅的鸟。沈砚舟望着那些远去的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豪情。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沈家的生意便不再是江南一隅的小打小闹了。南北通商,货畅其流,沈家的名字将会被更多的人知道。而他沈砚舟,将会成为沈家三代以来走得最远的那个人。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步迈出去,也意味着沈家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那些利益,原本属于别人。别人不会善罢甘休。他更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和顾明远在茶楼上谈笑风生的这一刻,天津陆军部的某间办公室里,有人正翻看着一份关于沈家的调查报告。报告上写着他的名字,写着他的家世,写着他和顾明远的关系,写着他手中掌握的江南商路和军需供应能力。报告的最后,用红笔写了一行字:“此人可用,亦可除。视局势而定。”这份报告,将在一个月后,被送到一个不该看到它的人手中。而那个人,将与苏文彦一起,编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沈砚舟牢牢困在其中。
可此刻,沈砚舟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觉得,这夏天的风,吹得人真舒服。
回到家中,沈砚舟将今与顾明远商议的结果禀告了父亲。沈怀瑾听完,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两句话:“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生意做得再大,也不能忘了做人的本分。”沈砚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儿子记住了。”
他退出来,回到书房,提笔给陆景川写了一封信。信中说了与顾明远的事,说了往北发展的计划,也说了自己“不做军械”的底线。写完后,他将信装好,让人连夜送往保定。信送出去后,他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忽然想起陆景川说过的一句话:“砚舟,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总想把事情做好。可这世上,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你做对了,结果也是错的。”他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陆景川有时候说话太像个的了。他笑了笑,将这句话抛在脑后,转身去处理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账目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很快就会变成他此生最痛的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