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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归尘》 · 张恩建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9

民国二年的夏天,苏州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依旧是观前街。

街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珠宝楼、茶食店、酒楼饭馆,一家挨着一家,家家门庭若市。穿绸裹缎的太太小姐们挎着竹篮,在绸缎庄里挑挑拣拣;穿长衫的士绅们在茶楼里高谈阔论,从国家大事聊到家长里短;孩子们举着糖葫芦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笑声清脆得像风铃。若你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上一眼,会觉得这真是一座繁华富庶的城市,太平盛世,人间天堂。

可你若肯往那些犄角旮旯里多走几步,便会发现,这繁华的皮囊之下,藏着太多不堪的东西。

出了阊门,沿着运河往南走,过了渡僧桥,便到了苏州城最破败的一片区域——棚户区。这里没有青石板路,只有坑坑洼洼的泥地;没有粉墙黛瓦,只有用破木板、芦苇席、油毛毡拼凑起来的棚子,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像一堆被随手丢弃的垃圾。棚子里住的是逃难的农民、失业的工匠、被工厂辞退的工人,以及那些在这座城市里找不到任何立足之地的人。他们不是苏州人,至少不是这座城市的主人。他们来自苏北、安徽、河南,因为家乡遭了灾、打了仗、活不下去了,才拖家带口地逃到苏州来,指望在这座富庶的城市里找一口饭吃。可苏州的饭,并不好讨。

沈砚舟第一次来棚户区,是跟着沈福来的。沈福说要去给一个老仆人送终,那个老仆人在沈家了四十年,老了不动了,便回到棚户区的家里养老。沈砚舟本不必去,可他觉得,一个在沈家伺候了四十年的人,临终时沈家的人该去看看。

那间棚子比沈砚舟想象中还要简陋。四面透风,屋顶漏雨,一张用砖头垫起来的木板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像一张纸,盖着一床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被。床头放着一碗凉水和半个发霉的馒头,地上蹲着一个中年妇人,正低声啜泣。沈福走上前去,握住床上那人的手,眼眶红了:“老周,我来送你了。”床上的人微微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沈福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了站在门口的沈砚舟。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啊啊”声。

沈砚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见过穷,可没见过这种穷——不是吃不饱穿不暖的穷,而是穷到连死都死不起的穷。没有棺材,没有墓地,甚至连一顿像样的送终饭都办不起。一个人活了一辈子,生了,病了,死了,最后只剩下那半块发霉的馒头和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白水。

回去的路上,沈砚舟一直没有说话。沈福走在前面,背影佝偻,脚步沉重。走了很远,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少爷,您别看苏州城外面光鲜,这里面的事,多了去了。”沈砚舟没有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面前的账本翻开着,上面的数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那间棚子、那张床、那个连话都说不出来的人。沈家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银子赚得越来越多,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银子的来处和去处,到底意味着什么。沈家的绸缎庄,用的是最便宜的学徒工,一天十二个时辰,包吃包住,工钱是大洋一块。沈家的茶厂,收购茶叶时压价压得厉害,茶农辛辛苦苦种一年的茶叶,卖给沈家赚的钱还不如在码头上扛两天大包。沈家的钱庄,放贷的利息虽不算高,可那些借了钱的人,十个里有八个还不上,最后要么卖房卖地,要么沦为沈家的佃户、长工,世世代代翻不了身。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以前从不细想。生意场上,大家都是这么做的。你不压价,别人压价;你不剥削,别人剥削。这就是商场,这就是生存法则。

可今天,他忽然觉得,这些“生意经”,好像哪里不太对。

第二天一早,沈砚舟出了门,没有坐马车,也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沿着运河慢慢走着。他想亲眼看看这座城市的另一面。渡僧桥下的早市,天不亮就开了。说是早市,其实就是一片空地,摆着几十个地摊,卖菜的、卖鱼的、卖针线的、卖旧衣服的,五花八门。来买东西的,大多是棚户区的住户和附近工厂的工人,手里攥着几枚铜板,在摊位前犹豫半天,才舍得花出去。

沈砚舟在一个卖菜的老妇人面前停了下来。老妇人大概六十来岁,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她面前摆着一小堆青菜,蔫蔫的,一看就是昨天没卖完剩下的。

“大娘,这菜怎么卖?”沈砚舟蹲下身。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穿长衫的年轻人,连忙说:“三文一把,少爷。您要是买两把,算您五文。”

沈砚舟从袖中摸出一角银子,放在老妇人手里:“这些菜我全要了。”老妇人看着手里那角银子,愣了好一会儿,眼眶忽然红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谢谢少爷,谢谢少爷!您是大善人,菩萨您长命百岁!”沈砚舟连忙将她扶起来,心里却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一角银子,对他来说不过是一顿早饭的钱。可对这个老妇人来说,却足以让她这个月不必再挨饿。

他提着那几把蔫蔫的青菜,继续往前走。走过渡僧桥,穿过一条窄巷,到了另一片棚户区。几个光着屁股的孩子在泥地里打滚,浑身脏兮兮的,脸上却挂着天真的笑。一个年轻的妇人蹲在棚子门口洗衣服,盆里的水黑得像墨汁,可她还是认认真真地搓着。一个中年男人蹲在棚子边上,手里拿着一个破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他没有喝,只是呆呆地看着碗里的粥,眼神空洞得让人害怕。

沈砚舟在他面前停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这位大哥,你这粥……还喝吗?”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疲惫、有麻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喝,”男人说,“不喝会死。”说完,他低下头,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将那碗稀粥喝完了。

沈砚舟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那几把蔫蔫的青菜,觉得自己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沈家在苏州城外的庄子上,佃农们交不上租子,沈福带人去催。有个佃农实在交不出,沈福便让人把他家的耕牛牵走了。那佃农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沈福也没心软。后来那佃农一家冬天是怎么过的,沈砚舟不知道,也没有问。他现在忽然很想知道。

回到家中,沈砚舟直接去了账房。他找出去年冬天的佃租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翻了好久,终于找到了那个佃农的名字——赵老四,租种沈家城外三十亩水田,年租十二石。去年收成不好,赵老四只交了六石,欠了六石。沈福牵走了他家的耕牛,折价抵了四石,还剩两石的欠账,记在账上,今年连本带利,要还三石。

沈砚舟合上账册,沉默了很久。“沈福,你过来一下。”

沈福从外面进来:“少爷,您找我?”

“去年冬天,赵老四家的耕牛,是你让人牵走的?”

沈福一愣,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是。那赵老四欠租子不交,老奴也是按规矩办事。”

“按什么规矩?”沈砚舟的声音不大,可语气里有沈福从未听过的冷意,“谁定的规矩?你定的?我定的?还是沈家哪一代祖宗定的?”

沈福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把那头牛还给赵老四。欠的租子,免了。今年的租子,减三成。”

沈福瞪大了眼睛:“少爷,这……这不合适吧?要是别的佃农知道了,都来要求减租,咱们沈家的损失可就大了。”

“那就都减。”沈砚舟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沈家的银子,是从老百姓身上赚的。既然是从他们身上赚的,就该拿出一部分来,让他们也能活下去。”

沈福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沈砚舟的脸色,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躬身应了一声:“是,少爷,老奴这就去办。”

沈福走后,沈砚舟一个人坐在账房里,看着满屋子的账本,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很陌生。这些账本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对应着某一个具体的人,某一个具体的家庭,某一种具体的苦难。可在他之前,似乎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一点。大家只看到数字,看不到数字背后的人;只算得清银子,算不清良心的账。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傍晚,沈砚舟又去了胥门码头。码头上依旧繁忙,搬运工们扛着麻袋来来去去,汗水在夕阳下闪着光。沈砚舟站在码头上,看着一个年纪大约五十来岁的搬运工,扛着一袋两百斤的米,从船上走到仓库,又从仓库走回船上,一趟又一趟。他的背已经驼了,肩膀上的皮肤被麻袋磨得又红又肿,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渗出血来。

沈砚舟走到他面前,拦住他。“这位大叔,歇一歇吧。”搬运工停下脚步,喘着粗气,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打量着眼前这个穿长衫的年轻人。沈砚舟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元,放在搬运工手里:“这是今天的工钱,您拿着,回去买点好吃的,好好歇一天。”搬运工看着手里的银元,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泪纵横:“少爷,您……您是活菩萨啊!我……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方的东家……”沈砚舟连忙将他扶起来,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夕阳西下,胥门码头被染成了一片暗红。那红色浓得像血,泼在河面上,泼在货船上,泼在那些还在忙碌的搬运工身上。沈砚舟站在码头上,望着这片红色,忽然想起一壶天茶楼里那些年轻人的话——“这世道,该变一变了。”他以前觉得这句话太空、太大、太不切实际。可今天,他觉得,也许那些年轻人是对的。这世道,确实该变一变了。不是为了那些高谈阔论的理想,不是为了那些写在纸上的主义,而是为了那些扛麻袋扛到驼背的人,那些洗衣服洗到手烂的人,那些喝稀粥喝到眼神空洞的人。他们才是这个国家的大多数。而他们,活得太苦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码头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了。沈砚舟转身往回走,走过渡僧桥,走过观前街,走过桃花坞,走进沈家的大门。院子里灯火通明,丫鬟们端着饭菜穿梭在回廊里,厨房里飘出鸡汤的香气,一切如常,一切安好。可沈砚舟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至少,在他心里,不一样了。

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面前的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最后,他在纸上写下了这样一句话:“为富不仁,不如不富。”写完,他放下笔,看着这八个字,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这八个字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支撑他走过至暗时刻的唯一信念。他更不知道,这八个字也会成为别人用来攻击他的把柄。

可此刻,他只觉得,写下这八个字之后,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地方,终于通了一些。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那张纸上,将那八个字映得清清楚楚。为富不仁,不如不富。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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