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铁狮子胡同。
总统府的大门终紧闭,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卫兵,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偶尔有几辆黑色轿车驶入,车牌号被白布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来自何处。车里坐着什么人,来做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
这座曾经亲王的府邸,如今是这个国家名义上的权力中心。说它是“名义上”,是因为真正说了算的地方,不在这里。
真正说了算的地方,在保定,在天津,在南京,在武昌,在每一个手握兵权的军阀的行辕里。总统府只是一张招牌,招牌后面的人,才是真正的主宰。
这一天,总统府西花厅里,一张长长的红木桌旁,坐着五个人。
坐在正中间的,是北洋军务督办、直系核心人物之一——段清云。五十八岁,身材瘦削,面容清癯,戴着一副老式的圆框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个教书的先生,而非手掌千军万马的军阀。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副文弱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比钢铁还硬的心。
他的左手边,坐着陆军总长靳云鹏——一个胖墩墩的中年人,脸上永远挂着和气的笑容,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弥勒佛。可你若被他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骗了,便会发现,这位“弥勒佛”笑里藏刀的本事,在北洋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他的右手边,坐着军需处处长周世农。他今换了一身藏青色的便装,看起来比穿军装时随和了许多,可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依旧透着精明的光。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份厚厚的卷宗,封面上没有写字,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桌子的另一端,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直隶省财政厅长郑子衡,一个是北洋情报处副处长宋明远。前者负责算账,后者负责提供“依据”。
五个人,代表着北洋权力结构中最重要的几个环节:决策、财政、军需、情报,以及那只无形的手——派系平衡。
“人都到齐了,”段清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声音不高不低,“开始吧。”
周世农打开面前的卷宗,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江南沈氏,三代经商,产业遍布丝绸、茶叶、盐运、漕运、钱庄,年利润保守估计在五十万两白银以上。现任家主沈砚舟,二十二岁,苏州士族出身,与北洋直系陆正霆之子陆景川交厚,与江南商贾顾明远合伙经营,近期有向北扩张的动向。”
他一口气说完,合上卷宗,等着段清云的反应。
段清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喝着茶,像是在品味茶的味道,又像是在品味周世农话里的味道。
“五十万两,”郑子衡先开了口,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玻璃,“这个数字,比直隶省一年的财税收入还多。一个江南商人,手里攥着比一个省还多的银子,这合理吗?”
“不合理,”靳云鹏笑呵呵地接话,“可人家合法。沈家的生意,都是明面上的,该交的税一分不少,该办的手续一件不落。咱们不能因为人家银子多,就说人家犯了法吧?”
“我没说他犯法,”郑子衡皱了皱眉,“我是说,这样的人,手里握着这么大的经济命脉,如果不受朝廷掌控,那就是一个隐患。”
靳云鹏依旧笑眯眯的:“子衡兄,‘朝廷’这两个字,咱们现在还能用吗?”
郑子衡脸色一变,正要反驳,段清云轻轻咳嗽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住了嘴。
“世农,”段清云放下茶杯,看向周世农,“你接着说。沈家最近在做什么?”
周世农翻了一页卷宗:“沈砚舟近期与顾明远达成深度,计划整合江南漕运、茶盐商贸,向北拓展业务。他目前的态度是不站队、不表态、不轻易得罪任何人,也不轻易相信任何人。对北洋军需处的几次试探,他都没有正面回应。”
“不站队?”段清云微微眯起眼睛,“在这个世道里,不站队,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在座的人都没有说话,但都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北洋的棋局上,没有中间地带。你不是朋友,就是敌人。沈砚舟想保持中立,想在各方势力之间左右逢源,这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要么他天真到以为这世道还能容得下“独善其身”,要么,他已经在暗中选择了阵营,只是在等最佳的时机亮牌。
无论哪种情况,对北洋来说,都不可接受。
“我补充一点。”宋明远开口了,声音低沉,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情报处最近截获了几封南方革命党与江南商界往来的密信。虽然信中没有直接提到沈砚舟的名字,但信中提到的那几条商路,都是沈家控制的。”
靳云鹏收起了笑容:“你是说,沈砚舟在跟革命党往来?”
“我没有这么说,”宋明远摇了摇头,“我只是说,沈家控制的商路,被革命党利用了。至于沈砚舟本人知不知道、同不同意、有没有参与,目前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那就去查。”段清云的声音依旧不高不低,可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江南是国家的钱袋子,钱袋子不能握在不受控制的人手里。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周世农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段督办的意思是……?”
段清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郑子衡:“江南今年的财税任务,完成了多少?”
郑子衡翻了翻面前的账册:“到五月底,完成了不到四成。江南那几个省的督军,阳奉阴违,税收集不上来,下面的县乡更是一盘散沙。照这个趋势下去,今年全年的财税任务,最多完成六成。”
“六成。”段清云冷笑了一声,“中央养着几十万军队,就靠这六成?仗还打不打了?兵还养不养了?”
没有人回答。
这个问题,本不需要回答。
北洋的财政,早就入不敷出了。军费开支一年比一年大,财税收入一年比一年少,中间的差额,全靠发行公债、向外国银行贷款、以及向地方豪强“募捐”来填补。而江南,作为全国最富庶的地区,一直是北洋财政最重要的来源之一。
可问题是,江南的钱,并不全都流向了北洋。
沈家这样的地方豪强,盘踞在江南,控制着商路和物资,从中截留了大量的利润。这些利润,本该以税收的形式进入国库,却被沈家这样的家族截留了,变成了他们自己的财富。而北洋,只能拿到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这就是段清云所说的“隐患”。
不是沈家有钱,而是沈家的钱,不在北洋的掌控之中。
在乱世里,钱就是枪,枪就是命。谁掌握了钱,谁就掌握了主动权。而北洋,绝不允许任何地方势力在经济上脱离自己的掌控。
“世农,”段清云的目光落在周世农身上,“我听说,你已经在跟沈家那边接触了?”
周世农点了点头:“接触了几次,都是通过中间人。目前还在试探阶段,没有直接出面。”
“结果如何?”
“沈砚舟这个人,很谨慎。他对北洋的态度是敬而远之,既不拒绝,也不接受,一直拖着。”
段清云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拖,就是不想。不想,就是有异心。有异心,就不能留。”
这话说得极轻,轻得像一阵风。
可在座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阵风里的寒意。
靳云鹏咳嗽了一声,试探着说:“段督办,沈家在江南基很深,动他不是小事。万一引起江南士族的反弹,后果不堪设想。”
段清云看了他一眼:“谁说要动他了?”
靳云鹏一愣。
段清云端起茶杯,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接着说:“我只是说,不能让他继续拖下去。他要么跟我们,要么……他自己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所谓“”,就是交出沈家的商路控制权,接受北洋的掌控。沈砚舟如果答应,沈家就成了北洋的钱袋子,表面风光,实则沦为傀儡。沈砚舟如果不答应……
那就不是“”的问题了。
周世农低下头,假装在看卷宗,掩住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就是他等的机会。
他在军需处处长的位子上坐了五年,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一个让北洋高层意识到江南问题严重性的机会,一个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手江南事务的机会,一个让他可以从一个“军需处长”变成“江南特使”的机会。
这个机会,现在来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抓住它,牢牢地抓住。
“段督办,”周世农抬起头,声音沉稳,“沈家的事,我愿意去办。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一定给段督办一个满意的答复。”
段清云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想怎么办?”
周世农微微一笑:“先礼后兵。先派人去跟沈砚舟谈,开出条件,看他接不接。如果他接,那最好,大家皆大欢喜。如果他不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那就得换个方式了。”
段清云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了靳云鹏一眼。靳云鹏想了想,点了点头。郑子衡和宋明远对视一眼,也各自点了头。
“好,”段清云放下茶杯,“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记住,江南是国家的江南,不是哪一家一姓的江南。谁想把它变成自家的私产,国家不答应。”
“是。”周世农站起身来,立正敬礼。
会议结束了。
五个人陆续走出西花厅,各自上了各自的汽车,各自消失在各自的方向里。
周世农坐在汽车后座,摇下车窗,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个月。
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之内,他要让沈砚舟要么跪,要么倒。
没有第三条路。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个人——苏文彦。
那个温润如玉、谦逊有礼的年轻人,那个心里藏着万丈深渊却从不让人窥见一角的“义弟”。这个人,是他这盘棋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因为只有这个人,能打入沈砚舟最核心的圈层,能接触到沈砚舟最致命的弱点。
而这个人,已经在他的网里了。
“回天津,”周世农对司机说,“快一些。”
汽车发动,驶出铁狮子胡同,汇入北京城喧嚣的车流中。
周世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飞速地推演接下来的每一步棋。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苏州,沈砚舟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他正在沈家的账房里,与几位掌柜核对上半年的账目。桌上的算盘噼里啪啦地响,掌柜们七嘴八舌地汇报着各处的经营状况,沈砚舟一边听一边记,时不时问几个问题,条理清晰,一针见血。
“少爷,”一位掌柜合上账本,笑着说,“上半年咱们沈家的利润,比去年同期涨了两成。照这个势头,今年全年突破六十万两,不成问题。”
沈砚舟笑了笑:“辛苦各位了。下半年的策略不变,稳扎稳打,不要冒进。”
掌柜们应了一声,陆续退了出去。
沈砚舟一个人坐在账房里,看着桌上那堆账本,忽然想起陆景川信里写的那句话——“你手里攥着的东西,迟早会被人盯上。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现在他依旧不知道。
可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那种感觉,像是夏天的闷雷,远在天边,却能让人心里发慌。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院子里,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朵在夕阳下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一切如常。
可沈砚舟总觉得,这平静的天空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他不知道自己离那张网已经有多近了。
他只知道,网已经撒下了。
而他,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