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津回来,已是五月下旬。
江南的初夏比北方来得早,桃花坞里的银杏已经长出了满树浓荫,庭院角落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火红的花朵缀在枝头,像是谁家姑娘嫁衣上的流苏,明艳得晃眼。
沈砚舟在天津待了整整十二天。那批被海关扣下的丝绸,在陆景川的斡旋下终于顺利放行,竞争对手使的那些绊子也被一一化解。他本可以早些回来,可临行前又被几家天津的商行拉着谈了几天生意,签了两笔不大不小的订单,这才脱身。
火车进入苏州地界时,他忽然觉得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是那种归家时才会有的感觉——紧绷的弦终于可以松开,防备的盔甲终于可以卸下,终于可以不用算计,不用权衡,不用时时刻刻绷着那弦。
家在,心安。
马车停在沈府门前时,沈福已经带着人在门口候着了。老人家一见沈砚舟下车,眼眶便红了,连声道:“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可把老奴担心坏了。”
沈砚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福叔,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家里一切都好吧?”
“都好都好,就是老爷惦记你,每天都要问好几遍你什么时候回来。”沈福接过他手里的行李,“对了,苏家那边也来问过,说若是少爷回来了,请务必过去一趟,苏老爷设了家宴,要给少爷接风。”
沈砚舟脚步微微一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苏老爷客气了。什么时候?”
“说是明傍晚。”
“好,替我回话,就说砚舟一定到。”
进了内院,先去看望父亲。沈怀瑾正坐在花厅里喝茶,见儿子进来,面上不动声色,可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回来了?”沈怀瑾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沈砚舟在父亲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儿子回来了。天津的事都办妥了,这是账目和文书,请父亲过目。”
沈怀瑾接过那叠厚厚的文书,没有急着翻看,而是抬头仔细端详了儿子片刻。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眉目间比自己年轻时多了几分沉稳,眼底却没有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世故和圆滑,依旧是净净的,透着光。
“瘦了些,这几天在家好好歇着,别总往外跑。”沈怀瑾将文书搁在桌上,“苏家的宴,你去吧。苏明远那边,也该好好走动走动了。”
沈砚舟应了一声,又陪父亲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天津的见闻,这才退了出来。
回到自己的院子,翠屏已经备好了热水。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净衣裳,整个人像是脱了一层壳,轻快了许多。晚饭是厨房特意做的家乡菜,清炒茭白、松鼠鳜鱼、莼菜银鱼羹,都是他爱吃的。他吃了个饱,又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便早早歇下了。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踏实。
没有做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明。
醒来时,窗外鸟雀啾啾,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沈砚舟躺在床上,听着外头丫鬟们轻手轻脚走动的声响,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叮当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叫卖声,心里忽然觉得,这样的子,真好。
真好。
傍晚时分,沈砚舟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了一条青色的丝绦,头发用一白玉簪束好,整个人收拾得清清爽爽。翠屏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夸了一句:“少爷今真好看。”
沈砚舟从铜镜里瞥了她一眼:“我哪不好看了?”
翠屏掩嘴笑:“是是是,少爷都好看。”
沈砚舟也笑了,拿起桌上的折扇,出了门。
苏家在苏州城西,离沈家不过两里地的路程,坐马车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苏家的宅子比沈家小一些,却更精致,处处透着江南文人雅士的审美情趣——曲径通幽,移步换景,一草一木都经过精心安排,看似随意,实则处处匠心。
苏明远亲自在门口迎接,见沈砚舟下车,满脸笑容地迎上来:“砚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你婶子念叨你一整天了。”
沈砚舟拱手行礼:“苏伯父安好。晚辈从天津带了些土产,不成敬意,还请伯父笑纳。”说着,身后的随从便递上几个礼盒,里面是天津的十八街麻花和杨柳青的年画,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胜在心意。
苏明远笑着收了,拉着沈砚舟的手往里走:“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你苏伯母今天亲自下厨,做了你最爱吃的蟹粉狮子头,一会儿多吃些。”
两人穿过前厅,绕过一道月亮门,便到了后园的花厅。花厅临水而建,窗外是一池碧水,几株荷花刚刚冒出尖尖角,几尾锦鲤在水中悠闲地游来游去。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画。
花厅里已经摆好了桌椅,苏伯母正张罗着丫鬟们上菜,见沈砚舟进来,也是满脸喜色:“砚舟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沈砚舟一一问了好,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花厅深处飘去。
那里站着一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姑娘,背对着他,正低头摆弄桌上的花瓶。她的背影纤细而柔美,乌黑的长发梳成一个简单的发髻,露出白皙的脖颈,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环,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晚卿,”苏伯母喊了一声,“砚舟来了,还不过来?”
那姑娘转过身来。
沈砚舟觉得,那一刻,满室的光都聚在了她身上。
苏晚卿今年十九岁,正是女子一生中最好的年纪。她的美不是那种惊艳夺目的美,而是一种经得起细看、越看越耐看的美——眉眼弯弯,笑意浅浅,肤若凝脂,唇若点朱,整个人像是一幅工笔仕女图,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她看见沈砚舟,脸上浮起两团红晕,眼睛里却亮晶晶的,像是装了一整条银河。
“砚舟哥哥。”她轻轻喊了一声,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是三月的春风拂过耳畔。
沈砚舟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晚卿。”他笑着朝她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许久不见,你……又长高了。”
这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妥——十九岁的大姑娘,哪还能长高?
果然,苏晚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红着脸白了他一眼:“你才长高了呢。”
一旁的苏伯母笑得合不拢嘴:“好了好了,你们俩就别在那儿站着了,坐下说话。晚卿,你坐到砚舟旁边去,帮着他布菜。”
苏晚卿应了一声,低着头走到沈砚舟身边坐下。两人之间的椅子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可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沈砚舟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心里像是有一只蝴蝶在扑棱翅膀,痒痒的,酥酥的。
好在苏明远是个健谈的人,很快就将气氛带了起来。他问了沈砚舟天津之行的经过,问了沈怀瑾的身体,问了沈家最近生意的状况,沈砚舟一一作答,从容得体,滴水不漏。
苏晚卿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偶尔抬起眼睛看他一眼,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嘴角噙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她时不时给沈砚舟夹菜,动作自然而熟稔,像是已经做了很多年——事实上,从她十二岁起,每次两人一起吃饭,她都会这样做。
蟹粉狮子头、清炒时蔬、松鼠鳜鱼、桂花糯米藕……一道一道的菜端上来,沈砚舟的碗里始终是满的。他有些哭笑不得,低声对苏晚卿说:“够了够了,你再夹,我可真要撑着了。”
苏晚卿抬起眼睛看他,认真地说:“你瘦了。在天津肯定没好好吃饭。”
沈砚舟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原来她看出来他瘦了。
原来她一直在看他。
“好,我多吃些。”他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将碗里的饭菜吃得净净。
饭后,苏明远拉着沈砚舟下了几盘棋,苏伯母在一旁看热闹,苏晚卿则去了厨房,亲手煮了一壶龙井茶端上来。茶是好茶,水是好水,火候也恰到好处,沈砚舟喝了一口,赞了一声好。
苏明远笑眯眯地说:“这茶是晚卿亲手煮的,她为了练这个,可没少费功夫。前几回煮出来的茶要么苦了,要么淡了,她自己不满意,非要练到好为止。我问她为什么这么上心,她还不肯说。”
沈砚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转头看向苏晚卿。
苏晚卿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嘟囔了一句:“爹爹,您别说了……”
苏明远哈哈大笑,苏伯母也在旁边笑,沈砚舟也笑了,可他的笑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是感动,是心疼,是一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珍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天渐渐黑了,沈砚舟该告辞了。
苏明远送他到门口,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砚舟,你我两家是世交,晚卿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她的心思你也知道。我和她娘商量过了,你们的婚事,今年秋天就办了吧。”
沈砚舟心中一震,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多谢伯父成全。晚辈回去便与家父商议,择吉下聘。”
苏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点了点头。
沈砚舟转身往外走,刚迈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砚舟哥哥!”
他回过头,看见苏晚卿提着裙摆从门内跑了出来,月光下,她的身影纤细而轻盈,像一只飞在夜色里的白蝴蝶。
“怎么了?”他问。
苏晚卿跑到他面前,微微喘息着,脸颊上浮着两团红晕。她抬起头,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那双杏眼里盛满了水光,像是随时会溢出来。
“我……”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你路上小心。”
沈砚舟看着她,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炸开,漫天的烟花。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松开。
“好。”他说,“你也早些歇息。”
苏晚卿点了点头,退后两步,站在门内的光影里,目送他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沈砚舟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
苏晚卿还站在那里,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温柔的画。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翠屏在车厢里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偷笑:“少爷,您今心情真好。”
沈砚舟没有否认,只是说了一句:“回家吧。”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穿过观前街,穿过桃花坞,穿过苏州城温柔的灯火。沈砚舟靠在车壁上,脑子里全是苏晚卿的模样——她低着头给他夹菜的样子,她红着脸煮茶的样子,她站在月光下目送他的样子。
每一帧,都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他想,这一辈子,一定要好好待她。
不管这世道怎么变,不管前方的路有多难走,他都要护她周全,让她一生平安喜乐。
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的信仰。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承诺,就对他格外开恩。
可此刻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深爱着未婚妻的年轻人,心里装满了温柔和期待,以为未来会像今夜一样,月色温柔,灯火可亲。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时,沈砚舟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是满月,又圆又亮,挂在银杏树的梢头,像一个巨大的白玉盘。
真好啊,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真好。
他迈步走进大门,身后的月亮静静地照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内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