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年,初夏。
津浦铁路上的火车喷着浓烟,轰隆轰隆地从南向北驶去,将江南的青山绿水一寸一寸地甩在身后。沈砚舟坐在头等车厢的包厢里,面前的桌板上摊着一份地图,手边搁着半凉的茶,窗外掠过的风景从水乡泽国渐渐变成了华北平原的开阔苍茫。
这是他今年第一次北上。
沈家在天津的商行出了些岔子,一批准备出口的丝绸在海关被扣了,说是手续不全,实则是有竞争对手在背后使绊子。沈怀瑾年事已高,经不起长途颠簸,这事便落在了沈砚舟肩上。
他本不想来,可账房算了一笔账——那批丝绸价值八万两白银,若真被海关没收,沈家今年的利润便要折去三成。三成,足够养活沈家上下两百多口人一整年。
于是他来了。
火车在徐州站停靠时,沈砚舟下车透了口气。站台上人来人往,有扛着大包小包的商贩,有穿着军装的士兵,有拖家带口逃难的百姓,乱糟糟的,吵哄哄的,和苏州城的安逸闲适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正打算回车厢,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砚舟?”
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像是穿透了站台上所有的嘈杂,直直地撞进他耳朵里。
沈砚舟转过身去。
几步之外,站着一个穿北洋军官制服的男人。
那人身量很高,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长在寒风里的松。制服是深蓝色的,裁剪得极为合身,腰间束着皮带,脚蹬长筒皮靴,整个人透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冷峻。可那张脸上的表情,却不是冷冰冰的——剑眉微微扬起,薄唇微微抿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分明带着一丝意外,一丝惊喜,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景川?”沈砚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陆景川大步走过来,两人对视了瞬息,然后不约而同地伸出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你怎么在这儿?”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笑了起来。
“我在保定军校的学业已经结束了,被分到天津的陆军混成协任职,这是去报到。”陆景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瘦了?”
沈砚舟苦笑:“生意上的事,心的多。你呢?军校的子不好过吧?”
“还活着。”陆景川说得轻描淡写,可沈砚舟注意到他左手虎口上多了一道深深的疤痕,从拇指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他没有问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因为他知道,在那种地方,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汽笛声响了,火车要开了。陆景川的包厢恰好就在沈砚舟隔壁,两人便一起上了车,约定到了天津再详谈。
火车重新开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窗外的平原被暮色吞没,偶尔闪过几点零星的灯火,像是大地上散落的萤火虫。沈砚舟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逝的黑暗,脑子里却全是方才见到陆景川时的画面。
他变了。
两年前陆景川回苏州时,虽然已经是军官学校的学员,身上还有几分少年气。可如今的陆景川,浑身上下都是军人的气息,那是一种被严酷训练和铁血纪律打磨出来的气质,沉稳、冷峻、不动声色,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谁也看不清它有多锋利。
可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那双眼睛里偶尔流露出来的温度,比如握手时那一瞬间的力度,比如看见故人时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这些东西还在,证明这个人还是当年的陆景川,没有被军营里那些铁与火彻底吞噬。
想到这里,沈砚舟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些。
火车在天津西站停靠时,已经是深夜了。
两人都没有急着去办事,而是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要了两间上房,又让伙计送了一壶酒和几个小菜到房间里。
“你还没吃晚饭吧?”陆景川将酒壶拎起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先吃点东西,咱们边吃边聊。”
沈砚舟确实饿了,一天在火车上只吃了两块点心,此刻见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胃口顿时开了。他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又喝了一口酒,长出了一口气:“还是跟你在一起吃饭自在。”
陆景川端起酒杯,没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
几杯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
“说说你吧,”陆景川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沈砚舟脸上,“这次北上,不只是为了看我吧?”
沈砚舟也不隐瞒,将天津商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陆景川听完,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海关扣货这种事,可大可小。你查清楚是谁在背后使绊子了吗?”
“查了,是天津本地的几家商号联手的,背后的靠山是直隶总督署里的一位红人。”沈砚舟苦笑,“我这次来,就是想摸摸底,看看能不能找人疏通。”
“直隶总督署?”陆景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是北洋的地盘,你一个南方商人,贸然去找关系,容易被人当肥羊宰。”
“我知道,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批货烂在海关吧。”
陆景川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我帮你问问。”
沈砚舟一愣:“你?”
“我父亲在直隶总督署还有些旧部,虽然现在各为其主,但面子还是给几分的。”陆景川说得轻描淡写,“你不必出面,我让人去打招呼,把事情按规矩办了就行。”
沈砚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端起酒杯,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谢了。”
“你我之间,不用说这个字。”陆景川也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分明。
酒过三巡,话题便从生意转到了时局。
这是两人之间最常聊的话题,也是最让他们都觉得畅快的话题。在苏州,没有人愿意跟沈砚舟聊这些东西。沈怀瑾觉得年轻人不该妄议朝政,顾明远只关心生意上的得失,苏文彦对这些事毫无兴趣,苏晚卿更是听都听不懂。
只有陆景川,愿意跟他谈,也谈得到一起去。
“你觉得,这天下还能太平多久?”沈砚舟放下酒杯,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
陆景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报纸,摊开在桌上。那是几天前的《大公报》,头版头条印着粗黑的标题——“各省都督纷纷宣布独立,中央政令不出都门”。
“你自己看吧。”陆景川指了指报纸,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名义上还有个民国,实际上早就四分五裂了。北洋这边,直系皖系明争暗斗;南方那边,革命党人各自为政;中间还夹着大大小小的军阀,谁的枪多谁就是大爷。这样的局面,能维持多久?”
沈砚舟看着报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标题,沉默了。
他知道局势不好,可没想到已经坏到了这种程度。
“景川,你说句实话,”他抬起头来,目光直视陆景川的眼睛,“这仗,是不是早晚要打?”
陆景川没有躲闪他的目光,也没有敷衍,而是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早晚要打。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就在明天。谁也说不准,但谁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沈砚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那你呢?上了战场,你可有把握活着回来?”
陆景川听到这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无奈,反而带着一种让沈砚舟看不懂的坦然。
“砚舟,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去读军校吗?”
沈砚舟摇了摇头。
“因为我不想做看客。”陆景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桌上摊开的报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我小时候,听我父亲讲甲午之战。他说那一仗,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无数将士葬身海底,可朝廷里那些大人老爷们,照样在京城里花天酒地,歌舞升平。”陆景川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当时就想,如果有一天,这个国家真的要亡了,我不要做那个在后方喝酒的人。我要站在最前面,哪怕是死,也要死得像个人样。”
沈砚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共鸣。
他也是这样的人。
只不过,陆景川选的路是战场,而他选的路是商场和朝堂。殊途同归,都是想在这个摇摇欲坠的时代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你要是死在战场上,”沈砚舟端起酒杯,语气故意放得很轻松,“我可不会替你收尸。”
陆景川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放心,我死不了。我还等着看你娶妻生子,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沈砚舟也笑了,举起酒杯:“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只酒杯再次碰撞,声音清脆,像是一个承诺,在夜色中久久回荡。
那一夜,两人聊到了后半夜。
聊北洋的派系斗争,聊南方革命党的理想与现实,聊江南士族的命运与出路,聊这个时代的病与药。有些话题太沉重,两人便用酒压下去;有些话题太敏感,两人便点到即止,心照不宣。
最后,陆景川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位未婚妻,苏家的姑娘,如今怎样了?”
沈砚舟的眉眼瞬间柔和了下来:“还是老样子,隔三差五就要写信来,信里也没什么正经事,就说些苏州的天气、家里的猫、新学的绣花样子,絮絮叨叨的,能写好几页纸。”
陆景川看着他脸上不自觉浮现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好好待她。这世道,能有个真心待你的人不容易。”
沈砚舟收起笑容,认真地说:“我知道。”
“那就好。”陆景川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军帽,“不早了,明天你还要办事,早些歇息吧。”
两人在走廊里道了别,各自回了房间。
沈砚舟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传来的细微声响——是陆景川在脱靴子,是他在倒水,是他关了灯。这些细碎的声响,让他觉得安心,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和兄弟睡在同一个院子里,隔着一堵墙便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他听见隔壁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那叹息里,藏着太多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沈砚舟没有去问。
因为他知道,那些话,陆景川不说,是怕他担心。
而他能做的,就是假装没有听见,然后好好活着,好好做事,不让这个兄弟在战场上还要分心惦记着自己。
第二天一早,两人在客栈门口分了手。
陆景川要去陆军混成协报到,沈砚舟要去商行处理那批被扣的丝绸。两人站在晨光里,谁也没有说太多话,只是简单地握了握手,互道一声“珍重”。
沈砚舟走出去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陆景川的声音:“砚舟。”
他回过头去。
陆景川站在晨光里,逆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身深蓝色的军装在阳光下格外鲜明。
“那批货的事,我会让人去办。你自己在天津,凡事小心。”
沈砚舟点了点头,笑着说:“你也是,在军营里别总跟人硬碰硬,该低头的时候低一下头,死不了人的。”
陆景川没有接话,只是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砚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预感。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一别,怕是很难再像昨晚那样,无拘无束地喝酒聊天了。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些离别,一旦挥手,便是经年。
有些人,一旦转身,便是永诀。
但他此刻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天津燥的空气,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晨光正好,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这又是一个平常的子。
至少在当时看来,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