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汉东，秋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林正纯坐在反贪局大办公室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指尖转了两圈，又放下了。对面的陈海正跟一科的老张聊着什么，老张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检察，方脸膛，说话声音大，笑起来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这阵子反贪局不算太忙。吕州机械厂的案子结案之后，又陆续来了几个小案子，都不算复杂，他们这些实习生的工作还是老一套，整理材料、写报告、归档卷宗。活儿得多了，自然也就顺了，以前写一份报告要大半天，现在两三个小时就能搞定，而且格式规范、内容完整。
大办公室里有七八个人在，除了林正纯和陈海，其余的都是反贪局的老科员。
这种午后闲聊的氛围，在反贪局里不算稀奇。工作有忙有闲，忙的时候连口水都顾不上喝，闲的时候聊聊天、喝喝茶、交换交换情报，也是机关文化的一部分。
老张是反贪局里消息最灵通的人，上到省里人事变动，下到食堂今天做了什么菜，他都知道。陈海跟他混熟了之后，每天下午都会找他聊几句，问一些检察院里的事情，老张也乐意讲，讲起来眉飞色舞的。
林正纯正听老张讲他年轻时候办的一个案子，听得正入神，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吴淮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头发比之前又少了一些，头顶那块地方在灯光下反着光。
闲聊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断了。
老张的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嘴巴还张着，但声音已经咽回去了。小王端起茶杯假装喝水，眼神从吴淮身上移开，盯着杯子里的茶叶看。
老刘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拿起那份卷宗假装在翻，陈海也反应过来了，身体从椅背上弹起来，坐直了，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空白稿纸上画起了不知所谓的线条。
林正纯也是一样。
吴淮走到办公室中间，站定了，拍了拍手。
“啪、啪。”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着他。
吴淮清了清嗓子：“同志们，说个事。就在刚刚，公安部联合省公安厅，在岩台市那边办了一个特大缉毒案件。”
“据目前掌握的线索，”吴淮继续说，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岩台市宝山县的部队伍，已经烂透了。不仅宝山县，还牵扯到岩台市的数位市委常委。省纪委刚刚发来通知，要求我们反贪局派人配合省纪委一起前往岩台，负责后续的审理以及深挖腐败分子。”
林正纯听到“宝山县”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宝山县。孤鹰岭乡就在宝山县。
公安部联合省公安厅办的“特大缉毒案件”，宝山县，岩台市。
这不就是祁同伟身中三枪的那个案子吗？
正在他思考的时候，吴淮开始点将了。
“这次行动由季昌明副局长亲自带队，”吴淮的目光从办公室里扫过，“主要从我们侦察一处抽调人员。一科赵科长，你带五个人。二科孙科长，你也带五个。跟我一起去岩台。”
被点到名字的赵科长和孙科长同时应了一声，没有半点犹豫。
陈海在这个时候举起了手。
“吴处长，我和林正纯能不能去？”
林正纯猛地抬起了头。
他看向陈海的侧脸，又看向吴淮的表情，心里有一弦被拨动了。
这是“孤鹰岭缉毒案”。这是祁同伟中了三枪的那个案子。这可能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有机会亲眼目睹那些他只在电视剧里看过的情节如何展开。
他当然想去。
吴淮闻言犹豫了。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季昌明走了进来。
“老吴，人员抽调好了没有？”
吴淮转过身去，面对季昌明，站得比平时直了一些：“季局，一科二科的人都抽好了，赵科长和孙科长带队，加上我，一共十二个人。就是——”他顿了一下，目光朝陈海和林正纯的方向偏了偏，“陈海和林正纯这两个实习生也想跟着去，我还没考虑好。”
季昌明的目光越过吴淮，落在了陈海身上。
“那就跟着吧，也让年轻人跟着历练历练，见见世面。不过——”
“到了岩台市，一切行动听指挥。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能做到吗？”
“能！”陈海的回答几乎是喊出来的。
林正纯也跟着点了点头：“能做到，季局。”
季昌明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他转向吴淮：“行了，让大家准备吧。时间紧，今晚连夜赶过去。七点在大门口，大巴已经安排好了。”
吴淮应了一声，转过身来，拍了拍手：“听到了？都去准备，七点，别迟到。换洗衣服带上，岩台那边比汉东冷，多带件厚衣服。”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刚才那种悠闲的、午后闲聊的松弛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忙碌。
陈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拽住林正纯的胳膊，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走！收拾东西去！”
林正纯被他拽着站起来，顺手把桌上的钢笔进笔筒里，把那份还没看完的文件合上，放回文件架。
两个人快步走出大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宿舍的方向走。
宿舍里，林正纯从床底下拉出那个军绿色的行李袋，拉开拉链，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陈海的动作比他快多了，等他收拾好的时候，陈海已经靠在门框上等他了。
“走。”林正纯拎起行李袋，关了灯，锁了门。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走廊里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着，清脆而有力。
他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正好遇到从第一检察室方向走过来的钟小艾。看到陈海和林正纯手里拎着东西、脚步匆匆的样子，她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
“你们这是？”
陈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的兴奋还没退去，反而因为有人问而更加高涨了：“去岩台！办案！公安部联合省公安厅办了一个特大缉毒案件，还牵扯到岩台市的市委常委。省纪委让我们反贪局派人配合，季局长亲自带队，我和林正纯也跟着去！”
钟小艾听了，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放心吧！”陈海拍了拍脯，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跟亮平说一声，就说我们出差了，过几天回来。”
钟小艾点了点头。
林正纯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了。赵科长站在大巴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一个一个地核对人员。
老张靠在大巴车旁边抽烟，看到陈海和林正纯过来，朝他们吐了一口烟，眯着眼笑了一下：“年轻人，第一次跟大案子吧？紧张不紧张？”
“不紧张，”陈海说，说完又补了一句，“有点兴奋。”
老张笑了一声，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意味：“兴奋可以，但不能毛躁。到了那边，多看多听少说话，不该伸手的事别伸手。记住这两条，保你平安。”
林正纯把这两句话记下了。
林正纯和陈海挑了靠后的位置坐下，把行李袋塞到座位底下，靠在椅背上等着。陆陆续续地，被抽调的人员都到齐了。
七点整，司机发动了车子。大巴车缓缓驶出检察院大院，穿过京州市区的街道，拐上通往岩台市的公路。
陈海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偏过头来，压低声音对林正纯说了一句：“老林，你说咱们到了岩台，会不会直接冲到第一线去？”
林正纯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别想了。咱们就是去学习的，真正办案的事轮不到咱们。你没听季局长说吗，一切行动听指挥。让咱们什么就什么，别自作主张。”
陈海“嗯”了一声，不知道是赞同还是不甘心，但也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