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正纯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晃醒的。
他坐起来，发现陈海的床已经空了。
侯亮平还在。他坐在自己的床沿上，弯着腰系鞋带。
陈海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三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是刚打回来的开水。他把缸子放在桌上，朝林正纯说了一句：“起来了？洗漱去，水给你打好了。”
林正纯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谢，端着缸子出去了。
公共卫生间在走廊的另一头，他走过去的时候遇到了几个同样是实习生的年轻人，有男有女，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彼此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七点多的检察院大院已经热闹起来了，到处都是脚步声、说话声、茶杯碰撞的声音，处处透着一种机关单位特有的、忙碌又从容的节奏。
回到宿舍的时候，陈海正坐在床边穿鞋，脸上的表情跟昨晚判若两人。
“老林，今天终于要开始办案了！咱们可要大展拳脚了！”
林正纯把搪瓷缸子放到桌上，看了他一眼，没接话。陈海这个人他知道，什么事情都有一股子冲劲，不过林正纯自己倒是没有陈海那种劲十足的感觉。
他们俩就是个实习生，连个证件都没有，就算参与办案，顶多也就是跟在老队员后面跑跑腿、帮帮忙、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指望实习生冲锋陷阵，那是不现实的。
侯亮平坐在对面，正在往公文包里塞东西，听到陈海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包里，拉好拉链，抬起头来看着陈海，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
“算了，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陈海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到时候就知道了”——这话说得不明不白的，像是知道什么内情又不方便说，或者说了也没什么用。
陈海追问了一句，但侯亮平只是摆了摆手，拎着公文包站起来说：“走，吃早饭去，再不去食堂的好菜都被抢光了。”
吃完饭之后，陈海和林正纯一起去了反贪局的大办公室。
他们进去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在办公了。
林正纯和陈海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李宾。李宾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上面写写画画的，表情专注而认真。
陈海走过去，叫了一声：“学长。”
李宾抬起头来，看到是他们，笑了，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朝他们招了招手：“来了？走，我带你们去工位。”
工位在办公室的另外一头，靠窗的位置。一张宽大的长方形桌子，深棕色的桌面，桌子两边各放了一把椅子，面对面坐着。桌上已经提前摆好了几样东西，两个文件夹，两叠空白稿纸，两把尺子，两瓶胶水，还有两个装订用的锥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这就是你们的工位了，”李宾拍了拍桌面，“别嫌简陋，我们这儿条件就是这样。”
“已经很好了，”林正纯说。他说的是实话。靠窗，有阳光，对面是陈海不是文件柜，这配置在反贪局的大办公室里已经算是“VIP待遇”了。
陈海在林正纯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桌面上，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宾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厚厚的文件，走回来，放在了他们的桌上。
文件摞得很整齐，大约有两三本教科书的厚度，最上面是一份用回形针别着的目录。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从刚才的随意变成了正式：“这些是吕州机械厂改革过程中涉及的相关部问题的材料。”
陈海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点，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是不是看完材料就能跟着出去调查了？”
李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什么呢？这个案子已经结案了。你们把这些材料整理好就行，卷宗归档有统一的标准，报告也有固定的格式。你们都是政法大学的学生，这点能力还是有的吧？”
陈海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困惑，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沓文件，又抬头看了看李宾，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巴巴地说了一句：“又是卷宗啊。”
“当然了，有拿不准的或者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来问我。别自己瞎琢磨，到时候弄错了返工更麻烦。”
陈海和林正纯对视了一眼。
陈海摊了摊手，林正纯也摊了摊手。
“从整理卷宗变成写卷宗了。”陈海小声嘀咕了一句。
林正纯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翻了翻，是一些关于吕州机械厂改革过程中某位部违规作的调查记录，笔迹潦草，但内容翔实，时间、地点、人物、事情经过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文件放回原处，看着陈海说了一句：“得，继续吧。”
李宾朝他们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林正纯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文件分成两摞，一摞推到陈海那边，一摞留在自己这边。他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稿纸的右上角写下了今天的期，然后翻开第一份文件，开始看起来。
陈海坐在对面，也在看文件。他看着看着，忽然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怪不得亮平早上那么说，他估计早就知道了。他和钟小艾，跟咱们的活应该差不多吧？”
林正纯放下手里的文件，想了想：“应该是。第一检察室那边也是办案单位，实习生去了，大概率也是整理材料、写写报告。你想想，连个证件都没有，真去办案子，连个身份都没办法表明。”
陈海点了点头，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翻开第一页，嘴里嘟囔了一句：“那咱们就写吧，总不能比亮平写得差。”
林正纯笑了一下，没接话。
比起之前那一个月，这项工作确实没有那么枯燥了。文件的内容五花八门，有些是关于资金流向的，有些是关于部任免的，有些是关于企业改制过程中资产处置的。
而且，大办公室的环境比资料室舒服多了。资料室在走廊的尽头，平时没什么人经过，安静得像一间储藏室，待久了会让人觉得与世隔绝。
但大办公室不一样，人进人出的，电话声此起彼伏的，时不时有人走过来跟李宾说几句工作上的事情，又或者有人路过他们的桌子时停下来问一句“新来的啊，哪个学校的”，然后聊上几句。
到了中午，两个人已经把各自手头的文件看完了大半。李宾走过来，看了看他们桌上的进展，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下午继续”，然后就招呼他们去吃饭了。
食堂里，林正纯端着饭盆找位置坐的时候，遇到了侯亮平。
林正纯在他对面坐下来，他这才抬起头来，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然后点了点头。
“陈海呢？”侯亮平问。
“在后面打饭，排着队呢。”
“你第一天到反贪局那边，感觉怎么样？”侯亮平问。
“还行，”林正纯说，“整理结案的卷宗，写写报告。跟你们第一检察室差不多吧？”
侯亮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陈海端着饭盆走过来，看到侯亮平也在，一屁股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亮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去了反贪局也是整理材料？早上你那句‘你到时候就知道了’我琢磨了一上午，越想越觉得你是在笑话我。”
“我什么时候笑话你了？我那是——”
“你就是那个意思，算了算了，反正我也认了。整理材料就整理材料吧，总比在资料室闻旧纸的味儿强。”
三个人吃完了饭，从食堂出来的时候，阳光正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晃晃的。
回到办公室，下午的工作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