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语气轻松了起来：“行了行了，这些事儿咱们听听就行了，可别瞎传，更别乱掺和。尤其是你们两个，老赵，老段，我知道你们家里有点关系，但再怎么有关系，能跟梁群峰比？那可是即将升任省委副书记的人。”
赵凡跃立刻摇头：“别别别，我可没那本事。我的关系在省高院，跟梁群峰八竿子打不着。这事儿我就当听了个故事，听过就忘。”
周洋又看向林正纯。
林正纯笑了笑，淡淡地说：“我也没那本事。我跟你们一样，听听就行了。”
祁同伟被分到了孤鹰岭乡司法所。
梁璐说“不娶我就让你在那个地方待一辈子”。
梁群峰马上要升省委副书记。
这三个信息叠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一张权力的大网正在收紧，而被网住的那个人，是祁同伟。
林正纯上辈子看《人民的名义》的时候，对祁同伟这个角色的每一个节点都记得很清楚。孤鹰岭，那个地方在剧中出现了不止一次。那是祁同伟缉毒英雄梦开始的地方，也是他最后饮弹自尽的地方。那个在风中摇曳的孤鹰岭，承载着一个男人从热血青年到腐败分子的完整轨迹。
现在，这个轨迹的起点就在眼前了。
林正纯不是没有想过要帮祁同伟。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摁了下去。
不是冷血，不是自私，而是现实。
梁群峰马上就是省委副书记了。就算现在还没正式任命，但“马上”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林正纯心里很清楚，意味着他的晋升已经在走程序了，意味着他在汉东省的地位和话语权已经在那个层级上了。
梁群峰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能走到这个位置，身后一定有一张网、一条线、一个派系。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每一个动作都是有筹码的。你动了梁群峰的女儿，就等于动了梁群峰；你动了梁群峰，就等于动了他背后那条线上的人。这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股势力的事。
林正纯现在能动用什么力量？
林胜洋。如果林胜洋愿意出面，跟梁群峰打个招呼、谈个条件，也许能把祁同伟从孤鹰岭捞出来。但林胜洋为什么要这么做？祁同伟跟他非亲非故，没有任何关系。在官场上，这种毫无利益关联的“帮忙”是不存在的，每一个请托背后都有交换。林胜洋欠出去的人情，迟早要还。
再往上，是老爷子林武。如果老爷子出面，梁群峰大概率会给这个面子。但老爷子今年已经快八十了，中顾委马上就要撤销，他老人家的影响力正在递减。动用一次就少一次。为了一个祁同伟，值得吗？
林正纯在心里给出了一个非常冷静的答案，不值得。
不是祁同伟这个人不值得救，而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刚穿越过来不到三个月，原身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消化，林家的人际关系网还没有理清，自己在林家的“地位”和“话语权”还没有建立起来，他没能力救祁同伟，林家的人也不会同意花费大的代价救祁同伟。
“走着吧走着吧，”周洋的声音把林正纯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明天老刘就出发了，该吃饭还是得吃饭。今天晚上我请客，校门口那家小四川，行不行？”
“你请客？”赵凡跃眼睛一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周洋请客？”
“我什么时候小气过？”周洋一脸正气。
“你什么时候大方过？”赵凡跃针锋相对。
刘成站起来，把行李袋的拉链拉好，往床底下一推，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行了，谁请都行，反正我不请。”
“你明天走你最大，轮不到你请。”周洋一把搂住刘成的肩膀，“走吧，今天晚上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这四个字一出口，赵凡跃的脸色就变了：“能不能别提‘醉’这个字？上次你也是说不醉不归，结果我吐了一被子，洗了好几天才洗净。”
“那你这次少喝点。”
“我少喝？上次就是你灌我灌得最狠！”
四个人说笑着出了宿舍门，下了楼梯，走出了宿舍楼。
走在林荫道上的时候，赵凡跃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周洋问。
“没怎么，”赵凡跃说，“就是突然觉得，这四年过得真快。”
“还没到四年呢，”周洋说，“还有一年。”
“一年算什么？一眨眼就过去了。”赵凡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伤感，“你看刘成明天就走了，下个月咱们三个也要走。等实习回来，大四一年东奔西跑的，能几个人凑齐的时候有多少？”
刘成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毕业了也能聚。”
“毕业了各奔东西，你回东北，老段回京城，我和老刘就留在汉东，能聚几次？”
林正纯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
“老段，”周洋在前面喊他，“你快点，磨磨蹭蹭的，一会儿小四川没位置了！”
“小四川那个老板跟咱们都熟了，什么时候去都有位置。”林正纯说着，但还是加快了脚步。
四个人走出校门，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小巷子。
校门外的小巷子是汉东政法大学学生们最常去的地方。窄窄的巷子两边挤满了各种小店——小饭馆、面馆、烧烤摊、租书店、复印店、杂货铺。
墙上的招牌五颜六色，有的已经褪色了，有的还是崭新的。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气味，炒菜的油烟味、烧烤的炭火味、油炸食物的焦香味，混在一起，有一种属于市井生活的热闹和温暖。
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是那种橘黄色的灯泡，光线昏昏暗暗的，照在人脸上显得很柔和。三三两两的学生在小巷里穿梭，有的拎着打包的饭菜往回走，有的坐在路边摊的小板凳上吃烧烤喝啤酒，有的站在租书店门口翻看着新到的杂志。
小四川在巷子的中段，是一家很小的川菜馆，门面不大，但生意一直很好。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四川人，姓陈，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做菜的手艺极好，尤其是水煮鱼和回锅肉，据说是整个汉东政法大学周边最好吃的。原身和宿舍的人来过很多次，老板都认识他们了，每次看到他们来都会笑着打招呼。
“林同学，周同学，赵同学，刘同学，”陈老板看到他们进来，用带着浓重四川口音的普通话招呼道，“今天怎么有空来啊？都好一阵子没看到你们了。”
“考试嘛，忙得很。”周洋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墙的方桌坐下来，朝老板说，“老板，老规矩，水煮鱼、回锅肉、麻婆豆腐、鱼香肉丝、再来个酸菜粉丝汤。”
“要不要辣的？”陈老板故意问了一句。
“川菜不辣那还叫川菜吗？”周洋大手一挥，“照常做，越辣越好。”
四个人围坐在方桌旁，桌上铺着一层一次性的白色塑料桌布，筷子筒里着几双竹筷子，旁边放着一壶免费的大麦茶。墙上的风扇嗡嗡地转着，把桌上的菜单吹得哗哗作响。
赵凡跃拿起茶壶给几个人倒了茶，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刘成说：“刘成，你明天几点走？”
“早上七点多的火车。”刘成说。
“那么早？”赵凡跃皱了皱眉，“那你今晚得早点回去，别喝太晚。”
“没事，火车上也能睡。”
“能睡什么睡，硬座，能睡着才怪。”周洋嘴说，“你就应该买个卧铺，不就多花几十块钱嘛。”
刘成摇了摇头：“硬座就行了，又不是没坐过。从汉东到岩台，也就五六个小时，忍忍就到了。”
菜很快上来了。
周洋要了一箱啤酒，绿瓶子的，汉东本地产的，冰镇过的，瓶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赵凡跃主动开了第一瓶，给每个人倒满，然后举起杯子：“来，第一杯，敬刘成。祝他实习顺利，明年正式分配的时候直接留在岩台市。”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巷子里的灯光显得更加明亮了。
小四川的生意越来越好，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拨客人，都是政法大学的学生，有的跟林正纯他们认识，打了招呼，有的不认识，各自找位置坐下。
酒喝到九点多，一箱啤酒空了。
“走吧，”刘成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我来吧，明天我就走了，这顿我请。”
“说好了我请的！”周洋一把按住刘成的手，“你跟我抢是不是？”
“你们别争了，”林正纯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我来。”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林正纯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老段，”赵凡跃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表情看着他，“你请客？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今天是什么子？”
“刘成走的子。”林正纯把钱递给老板，“找零不用了。”
老板笑着收了钱。
四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路上遇到的人越来越少，周围越来越安静，只有他们四个人的脚步声和偶尔的说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