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汉东,热得像蒸笼。
这一个月过得飞快。
最后一门《行政法学》考完的那天下午,林正纯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看到走廊里的同学们一个个表情各异,有人眉飞色舞地跟同伴对答案,有人一脸凝重地翻书查自己有没有答错,有人脆什么都不想,书包往肩上一甩,大声宣布“考完了就是考完了,管它对错”。
林正纯自觉考得还不错。他不追求高分,但也绝不希望在成绩单上出现任何不好看的数字。
考完试之后的子就轻松多了。没有课,没有考试,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剩下的就是等着去实习单位报到。大四的师兄师姐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校园里变得空旷了一些,食堂里排队的人少了,图书馆里安静的位置多了,连场上的篮球声都变得稀疏了。
但305宿舍里的气氛,却一天比一天不一样。
明天,刘成就要提前出发去岩台了。
周洋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林正纯和赵凡跃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林正纯坐在自己的床铺上,赵凡跃坐在椅子上,两只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门口,嘴里嘟囔着:“这个周洋,说好了五点回来,这都五点半了,就会拖后腿。”
刘成坐在床沿上,面前的床上摊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行李袋,里面已经塞了大半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备用皮鞋、两本专业书、一个搪瓷缸子、一条毛巾。
“周洋这个货,”赵凡跃又嘟囔了一句,抬头看了看窗外,“太阳都快下山了,他还磨蹭什么呢?晚上不是说了出去吃吗?再晚了好位置都没了。”
林正纯刚要开口,宿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周洋一头扎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运动背心的领口和腋下湿了一大片。
他进门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说话,而是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对着嘴灌了一大口凉白开,咕咚咕咚地咽下去,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赵凡跃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你可算回来了!说好了五点,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五点四十!四十分钟!你知道四十分钟我能多少事吗?”
“你能什么事?”周洋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笑,“你四十分钟也就吃两碗饭。”
“放屁!我吃三碗!”
刘成在旁边笑了一声,林正纯也扯了扯嘴角。
赵凡跃不依不饶:“晚上吃饭你多罚几杯啊,别想跑。刘成明天就走了,这顿酒你得喝到位。”
“对,”刘成难得地附和了一句,“多罚几杯。”
周洋嘿嘿一笑,把毛巾搭在铁丝上,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走到门边,把门关上了,还顺手把销上了。
林正纯的眉头微微一动。
赵凡跃也察觉到了不对:“你什么?神神秘秘的。”
周洋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嬉皮笑脸变成了一种郑重其事的认真。他压低声音说:“你们猜我刚才在外面打听到什么了?”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赵凡跃最先开口:“你不会是为了逃避罚酒,故意故弄玄虚吧?”
周洋拍了拍脯,发出“砰砰”的闷响:“我周洋是那种人吗?我跟你们说,今天我打听到的消息,绝对劲爆,你们听了之后,罚酒的事肯定想不起来了。”
“那你倒是说啊。”刘成催促道。
周洋在椅子上坐下来,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我打听到祁同伟分配到哪里了。”
林正纯心里一动。
祁同伟。这个名字在这一个月里,其实没怎么出现在305宿舍的常对话中。上次大家提起他,还是在四月初的那个中午,在林荫道上看到他和陈阳并肩走在一起的背影。那时候周洋就说过,梁璐看上祁同伟了,这件事还有的掰扯。
掰扯的结果,看来是出来了。
“祁同伟?”赵凡跃眨了眨眼,“他不是研究生吗?研究生也要分配了吧?”
“对,”周洋说,“正式分配。我今天在外面碰到一个研究生院的学长,祁同伟的分配结果,在他们院里已经炸开锅了。”
“分到哪个县了?”赵凡跃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好奇,“有梁璐在,应该到不了什么好位置吧?”
周洋嘴角一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县?你想得太好了。”
赵凡跃一愣。
刘成也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看向周洋。
周洋一字一顿地说:“岩台市,宝山县,孤鹰岭乡,司法所。”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赵凡跃的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的:“乡——乡镇司法所?!”
“嘘——”周洋赶紧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你小点声!”
赵凡跃捂住了嘴,但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可思议:“乡镇司法所?我们汉东政法大学政法系毕业的学生,还从没分到过乡镇呢!一班那个王志远,大家都觉得他够惨了吧,不也就是双峰县嘛!县跟乡镇,那能一样吗?”
“就是,”刘成也忍不住嘴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祁同伟是研究生,研究生毕业就是副科级啊,一个副科级部,给他分到了乡镇司法所?那个司法所才是个股级单位吧?这不是侮辱人吗?”
赵凡跃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股级单位,连科级都算不上。一个研究生分到乡镇司法所,这不是分配,这是流放!”
周洋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介于无奈和看透之间:“你们以为呢?我跟你们说,我还打听到了更劲爆的。”
“还有更劲爆的?”赵凡跃的八卦之心彻底被点燃了。
周洋又压低了一点声音:“梁璐亲口跟祁同伟说的,原话是:‘你要是不娶我,我让你在那个司法所待一辈子。’”
赵凡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又张开了,发出的声音却有些涩:“这……这也太过分了吧?连脸面都不要了啊?她一个大学老师,对自己学生说这种话?”
“她是大学老师不假,”周洋冷笑一声,“但她也是梁群峰的女儿。梁群峰是什么人?省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厅长。她女儿说要让谁在乡镇待一辈子,谁就得在乡镇待一辈子。这种事,你以为她做不出来?”
刘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学校就不管?祁同伟是政法系的研究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把研究生分到乡镇司法所,这传出去,学校的脸往哪儿搁?”
“学校的脸值几个钱?”周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就看透了一切的沧桑感,“咱们校长才是个副部级,还是所有副部级里最没实权的那种。梁群峰呢?省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厅长,马上就要升省委副书记了。梁群峰说句话,学校谁敢不听?”
林正纯一直在安静地听着,这时候突然开口了:“你说梁群峰马上就要升省委副书记了?这个消息准吗?”
周洋转过头来看他,点了点头:“准不准的,我不敢说百分之百。但这话是梁璐自己传出来的,好像是为了让分配实习的那些老师老老实实给她办事。你想啊,她要是不把梁群峰的威慑力摆出来,那些负责分配的老师凭什么听她的?现在梁群峰的牌子往那儿一竖,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林正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梁群峰要升省委副书记了。这个消息他是第一次听到,但仔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梁群峰能在这个年纪坐上省委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升通道肯定是打开的。
一个省委副书记的女儿要一个男人,一个没有背景的男研究生,结果可想而知。
赵凡跃愤愤不平地说:“祁同伟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事。你说他不答应吧,这辈子就废在乡镇了,连翻身的可能性都没有。你说他答应吧,梁璐比他大那么多,还不能生育了,这不等于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了吗?”
“所以我说啊,”周洋伸出一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这事儿还有的掰扯。祁同伟那个人心气高着呢,你让他心甘情愿娶梁璐,我看悬。但你不娶,你就得在那个司法所待着,一年,两年,五年,十年,等你待够了、熬不住了,你还得回来求她。到那时候,你连讨价还价的资本都没有了。”
刘成沉默了半晌,忽然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周洋,一班那个王志远,被分到双峰县的,他到底得罪了谁?你打听到了吗?”
周洋“嗐”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不问我还差点忘了说”的意思:“那家伙也是活该。你们看他平时老老实实的,不怎么说话,存在感很低是吧?但人不可貌相啊,这小子背地里骂老师,骂得可脏了。结果好巧不巧,他在背后骂的那个老师,那天正好从他身后走过,一字不落地全听进去了。”
赵凡跃倒吸了一口凉气:“被当事人听到了?”
“听到了。而且那个老师的爱人,正好也是负责分配实习单位的老师之一。”周洋摊开双手,做了一个“这就没办法了”的手势,“权力范围内,给你分配了一个最差的地方。双峰县,跟王志远,绝配。”
赵凡跃和刘成对了一个眼神,眼神里都写着同一个意思,嘴贱惹祸,怪不了别人。
赵凡跃说:“所以说啊,祸从口出这句话一点没错。王志远平时看着蔫儿了吧唧的,谁知道他在背后骂老师骂得那么狠?这要是让他爸妈知道了,不得气死?”
刘成也摇头:“嘴长在自己身上,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这种亏,吃了也只能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