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尾巴一过,五月就来了。
这一个月里,林正纯的子过得简单而规律。每天早上七点左右自然醒,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去上课或者去图书馆。下午有时候去打会儿篮球,晚上宿舍四个人偶尔去校门口的小馆子炒两个菜、喝几瓶啤酒,吹吹牛,骂骂老师,聊聊女生,子就这么一天天地滑过去了。
林正纯挺享受这种子的。上辈子他的生活节奏太快了,快到像一列失控的火车,只知道往前冲,顾不上看窗外的风景。现在好了,慢下来了,一切都慢下来了。他有大把的时间去想事情、去看书、去发呆,甚至去感受风吹在脸上的温度变化。
但这几天,宿舍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起因是实习单位的分配名单。这件事从四月底就开始在学生中间发酵了,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有人说某某某已经定了去省高院,有人说某某某托了关系进了省检察院,还有人说今年分配特别不公平,有关系的一个比一个好,没关系的等着去下面的县里吃苦吧。
周洋是宿舍里消息最灵通的,这一个月他没少往外跑,跟各个年级、各个专业的人喝酒聊天,回来就带一肚子消息。
什么一班的张伟他舅舅是省司法厅的处长,什么三班的李明的父亲跟京州市中院的院长是战友,诸如此类。
林正纯有时候听着,觉得这个小小的政法系,简直就是一个微型的社会缩影,有关系的人早早地就开始布局了,没关系的人还在等着“分配”两个字从天而降。
刘成这一个月的话明显少了。
他不是那种会把焦虑挂在脸上的人,但林正纯看得出来。刘成以前晚上回到宿舍,还会跟大家聊几句,开开玩笑,最近这段时间他回来就往床上一躺,拿着本书翻来翻去,翻半天也没翻几页,然后早早地就关了台灯睡觉。
周洋私下跟林正纯说过一次:“刘成这状态不对啊,要不要找他聊聊?”
林正纯说:“不用聊,他需要的就是时间,等结果出来了,好了坏了他都能接受,现在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才是最折磨人的。”
今天,五月二十八号,星期四,早上。
所有的猜测、焦虑、期待,都要在今天有一个结果了。
林正纯是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中醒来的。他睁开眼,看到刘成已经坐在床沿上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也没梳,低着头在系鞋带。
林正纯没说话,坐起来叠被子。
周洋是第二个起来的。他从上铺翻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骨头咯吱咯吱响了好几声。他看了一眼刘成,又看了一眼林正纯,什么也没说,拿着脸盆去洗漱了。
赵凡跃最后一个起来,还是被周洋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拍醒的。他迷迷糊糊地从上铺探出脑袋来,头发炸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嘟囔了一句:“几点了?”
“七点二十,”周洋把毛巾搭在铁丝上,“八点系里开会,你要是不想吃早饭就继续睡。”
赵凡跃用了不到三秒钟就清醒了,从上铺滑下来,动作之快跟他平时的迟缓判若两人。
四个人洗漱完毕,各自换了件净衣服,出了宿舍楼,沿着梧桐树荫下的道路朝系里的阶梯大教室走去。
路上到处都是往教学楼方向走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从他们的谈话内容就能分辨出是哪一级的,大一的新生还在讨论周末去哪里玩,大三的已经在讨论实习分配了。
阶梯大教室在教学楼的一楼,是一间能坐两百多人的大教室,平时用来上公共课,今天被用来开政法系大三年级的实习分配大会。林正纯他们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了。前排的位置基本被占满了,后排也坐了不少。
“这边这边!”赵凡跃眼尖,看到中间偏左的位置还有四个空座,一马当先地挤了过去,把占座的任务完成得净利落。
四个人坐下来,周洋挨着林正纯,赵凡跃挨着周洋,刘成坐在最边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
林正纯扫了一眼,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一班的侯亮平坐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旁边是他的室友,几个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侯亮平的表情很放松,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有成竹的样子。钟小艾坐在更靠前的位置,跟几个女生在一起。
陈海坐在钟小艾后面两排的位置,正跟旁边的同学说着什么,说到高兴处哈哈笑了两声,声音大得连后排都能听到,被前面的人回头瞪了一眼,他也不在意,收了收声音但脸上的笑容没收。
八点整,教室的前门被推开了。
政法系的两个辅导员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负责一班的女辅导员姓王,四十来岁,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走在后面的是负责二班的男辅导员姓孙,三十出头,瘦高个,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手里拿着另一沓文件。
王辅导员走到讲台上,敲了敲桌子:“安静了,同学们,安静了。”
嗡嗡嗡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宣布实习单位的分配名单。”王辅导员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场,“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实习单位不是最终分配,希望大家理性看待。实习表现好的,有可能会被实习单位看中,明年正式分配的时候优先考虑。实习表现不好的,就算去了好单位,也可能会被退回来。所以不管分到哪里,都要认真对待,踏踏实实做事,不要眼高手低。”
孙辅导员在一边补充了一句:“还有,实习介绍信等会儿发给大家,一定要保管好。弄丢了补办非常麻烦,还会影响后续的实习,甚至影响明年的正式分配。这不是吓唬你们,去年就有一个学生把介绍信弄丢了,补办跑了三个星期,实习单位差点就不要他了。”
王辅导员翻开手里的文件:“好了,下面开始念名单。从一班开始。”
阶梯大教室里的空气瞬间绷紧了。
“一班——”王辅导员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名字。
“张建国,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第一个名字念出来,教室后排传来一声低低的欢呼。叫张建国的男生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像开了花一样,被旁边的同学拍了好几下肩膀才坐下来。
“王丽华,京州市人民检察院。”
又是京州。小声的议论开始嗡嗡地响起来。
“李向阳,吕州市司法局。”
“陈敏,林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王辅导员一个个名字念下去,每念一个,就有人在下面低声讨论。京州的、吕州的、林城的,这些名字得到的反应大多是羡慕和赞叹。念到下面的地级市时,反应就平淡多了,但也说不上差,毕竟能留在市一级的单位,对于一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起点了。
一班的三十个名字,念到第二十个左右的时候,气氛开始变了。
“赵海波,京州市昌江县人民法院。”
昌江县。京州市下面的一个县,距离京州市区大约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不算远,但毕竟是县里。被念到名字的赵海波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甚至还挤出了一个笑容。旁边的同学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
“孙强,吕州市安平县司法局。”
又是一个县。孙强的反应比赵海波明显一些,嘴角往下撇了撇,但也没说什么。
“李浩然,岩台市司法局。”
岩台市。汉东省排名靠后的地级市,经济不发达,地理位置也偏,跟京州、吕州、林城这几个大城市没法比。李浩然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旁边的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沉默地看着他。
然后王辅导员念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王志远,岩台市双峰县人民法院。”
教室里安静了零点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双峰县。
汉东省最偏远的县之一,位于岩台市的最北端,山高路远,交通不便,据说从岩台市区坐车过去都要四五个小时,全是山路,弯弯绕绕的,晕车的人能吐一路。
被念到名字的王志远坐在教室中间偏后的位置,是一个瘦瘦小小的男生,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此刻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
他的室友想安慰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呢?“双峰也挺好的”?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大不了就是一年”这种话,在这种情境下说出来,更像是一种嘲讽。
周围的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王志远。没有人笑,没有人幸灾乐祸。在这种时刻,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一弦被拨动了,今天是他,明天会不会是我?
但也不是没有人在心里默默琢磨:王志远这是纯属倒霉,还是得罪了什么人?政法系的实习分配虽然有随机的成分,但把一个人扔到双峰县去,这已经不像是随机了,更像是某种刻意的安排。
毕竟一班的三十个人里面,分到县的只有四个——京州、吕州、林城下面的县,还有就是双峰了。前三个还能说是不走运,第四个简直就是流放了。
林正纯看着王志远的背影,心里也动了一下。
他想起上辈子听过的一个说法,体制内的分配,有时候比你想的更公平,有时候比你想的更不公平。公平的是制度本身,不公平的是制度之外的那些东西。关系、印象、站队、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任何一个因素都有可能让你的分配结果天差地别。
王志远到底得罪了谁,或者只是运气不好,这个答案大概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最清楚。
一班的名单念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