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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3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这就是季昌明,反贪局副局长。

林正纯上辈子看《人民的名义》的时候,对季昌明这个角色印象很深。他是那种典型的“老机关”,谨慎、圆滑、懂得自保,他不是英雄,也不是反派,他是大多数机关部的缩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冲,什么时候该往后退。

但此刻,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季昌明还很年轻,眼神里还有一种在这栋楼里摸爬滚打多年但没有被完全磨灭的热情。

“陈海!好久不见,你爸前两天还跟我提起你,说你今年要来实习。”

“季叔叔好。”陈海笑着喊了一声,那声“季叔叔”叫得很自然,叫完之后又指了指林正纯,“这是我们同学,林正纯,跟我一起分到反贪局的。”

季昌明的目光转向林正纯,笑着伸出手来:“小林,欢迎欢迎。我叫季昌明,反贪局的副局长。你们在我这儿实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别客气。”

林正纯握住他的手,笑着说:“谢谢季局长,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季昌明摆了摆手,“你们来实习,是给我们反贪局帮忙的。我们这儿人手一直紧张,你们来了正好。”

季昌明跟他们聊了几句,大部分时间是跟陈海在说,跟林正纯只聊了两句,然后就转向陈海继续说别的了。

林正纯并不在意这种差别对待。季昌明跟陈海热络是看陈岩石的面子,跟他没什么关系。

“走吧,”季昌明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我带你们去侦察一处。你们这一批的实习安排都在一处,我们反贪局最能的处室。”

季昌明走在前面,陈海和林正纯跟在后面,穿过走廊,走到一扇挂着“侦察一处”标牌的门前。

办公室比季昌明的办公室大一些,但人也多,摆了六张办公桌,每张桌上都堆着文件和卷宗。靠墙是一排铁皮文件柜,柜门上有标签,写着年份和案卷编号。

靠窗的一张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大约四十岁出头,矮胖身材,圆脸,头发稀疏,已经开始谢顶了,但剩下来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一地贴在头皮上。

“老吴,”季昌明喊了一声,“这两个是今年来的实习生,在你一处实习了。”

被叫做“老吴”的人抬起头来,看到季昌明,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季局长,您来了。”吴淮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朝陈海和林正纯伸出手,“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啊,两位同学。”

季昌明又交代了几句,大意是让吴淮好好带带这两个实习生,给他们安排点实际工作,别让他们闲着。吴淮点着头,一口一个“季局长放心”,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季昌明说完就走了,走之前朝陈海和林正纯点了点头,意思是“好好”。

季昌明一走,吴淮的笑容不但没有收起来,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了。

“来来来,两位同学,先坐,先坐。”吴淮拉了两把椅子过来,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下来。

林正纯和陈海对视了一眼,都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个吴处长热情得不太正常。一般来说,领导走了之后,下属的表情或多或少会松弛一些,热情也会相应地降温一些。但吴淮不是,季昌明走了之后,他反而更热情了,热情得像是有什么天大的好事砸在了他头上。

“李宾!小李!”吴淮朝门口喊了一声。

没过多久,一个年轻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大约二十三四岁的年纪,个子不高,偏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处长,您叫我?”

吴淮指了指陈海和林正纯:“这两个是今年来的实习生,你带带他们。陈海,陈检的儿子,政法大学的。小林,也是政法大学的,也是一处实习的。”

李宾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眼睛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没问题,处长。”李宾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轻松和高兴。

“行,那你去安排吧。”吴淮摆了摆手,又朝陈海和林正纯笑了笑,“两位同学,小李是我们一处最年轻的同志,也是去年刚分来的,跟你们有共同语言。你们先跟着他熟悉熟悉环境,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

陈海和林正纯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吴处长”,跟着李宾走出了办公室。

“你们都是汉东政法大学那个专业的?”李宾问。

“政法系的。”陈海说。

“我也是政法大学政法系的!八七级的,比你们高两届。去年刚正式分配到省检察院,在一处待了一年多了。”

“学长好。”陈海和林正纯几乎是同时喊出来的。

在这种场合,“学长”两个字比“李哥”或者“李同志”都更合适——既亲近,又不失分寸。

李宾听到“学长”两个字,脸上的表情更生动了:“好好好,别客气别客气,咱们一个学校出来的,到了检察院就是一家人。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检察院这边的情况我熟。”

他带着两人穿过走廊,走到走廊的尽头,停在一扇门前。门框上方的墙上钉着一块塑料牌,上面写着“资料室”三个字。

李宾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进锁孔里,拧了两下,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脆响。他推开门,先走进去,然后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林正纯走进去,站定了,抬眼一看。

然后他明白了吴淮为什么笑得那么灿烂,也明白了李宾为什么听到“实习生”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这间屋子大概有二十多平米,比侦察一处的办公室小一些,但被塞得满满当当。

靠墙是一排铁皮文件柜,柜门上的标签密密麻麻的,有的已经脱落了,有的被新的标签覆盖了,层层叠叠地贴了好几层。文件柜前面堆着十几个纸箱子,箱子里装的全是卷宗,有的卷宗从箱子里溢出来。

屋子中间有一张长条桌,桌面上铺满了文件。有些文件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着。有些文件散乱地堆在一起,页码全乱了,像是被人随手扔进去的。还有一些稍微新一点的,整整齐齐地码在桌子的一角,旁边放着一台电脑。

那台电脑是整间屋子里最突兀的存在。大头显示器,米白色的机箱,键盘又厚又重,连接线粗得像蛇。

在这个年代,这种配置的电脑已经算是先进设备了,但林正纯看着它,脑子里浮现出的是上辈子他用过的那些轻薄本、平板、折叠屏,这种对比太强烈了,强烈到他想笑,但忍住了。

“这些都是往年的卷宗,”李宾走到长条桌前,随手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有些因为保存不当,纸张已经开始烂了。有些是散乱的,页码全乱了,得重新整理。还有一些是近几年的,上面要求输入电脑——”

他指了指那台大头电脑。

“——就是把卷宗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去。那边那几摞是要输入电脑的,我已经按年份分好了。”

林正纯看着那一摞摞文件,粗略估了一下,每一摞至少有两三百页,一共有四五摞。也就是说,光是打字这一项工作,就有一千多页等着他。

陈海的反应更直接。他走到桌前,拿起一份散乱的卷宗翻了翻,又放下来,又拿起另一份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近似于绝望的东西。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这……这得到什么时候去?”

李宾笑了笑:“没多久,按正常速度来说,最多一个月。前年我实习的时候,也是折腾的这些玩意。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整整了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陈海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那是我得慢,”李宾连忙补充,“你们俩一起,一个月足够了。真的,我不是安慰你们。这些东西看着多,其实做起来很快的,上手上手就快了。”

李宾从那堆散乱的卷宗里抽出一份,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编号和期,开始指导两人该怎么:“你们看,每一份卷宗都有一个编号,按这个编号排序。年份、月份、案卷号,三位一体的,缺一不可。散乱的那些,你们先按年份分堆,再按月份排,最后按案卷号排。排完了之后,用夹子夹好,放进文件柜里,在柜门上写上起止编号。”

他又走到电脑前,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命令,屏幕上跳出一个蓝色背景的文字输入界面:“输入电脑的这些,你们就照着卷宗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不要改里面的任何内容,标点符号都要原样照搬。格式有统一要求,第一页是案卷封面,第二页是目录,后面是正文。每录入完一份,在卷宗封面上盖个‘已录入’的章,章在抽屉里,红色的那个。”

他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然后拍了拍手,退后一步。

“加油吧,两位学弟。”李宾朝他们笑了笑,“早完早解脱。完了这些,我带着你们跑腿办案去,比这有意思多了。”

他说完,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资料室。

资料室里只剩下林正纯和陈海两个人。

陈海站在长条桌前,双手叉腰,低着头看着满桌子的文件,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正纯摊了摊手,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怪不得刚才吴处那么热情呢,感情是俩苦力来了。”

陈海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说得对,我跟亮平还吹牛,说我爸给我安排了好地方。好地方,真好地方,一屋子烂纸,好地方。”

“行了,”林正纯拿起一份卷宗,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编号,放到桌子上,“吧。早点完早点解脱。”

陈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也拿起一份卷宗,翻了翻,放在林正纯那份的旁边:“这份是1987年的,放这儿。1987年的放一堆。”

两个人就这样开始了。

资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脚步声。。

林正纯很快就进入了状态。他把卷宗按照年份分成几堆,然后在每一堆里面按月份排序,再按案卷号排。这个工作本身不难,但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

陈海坐在他对面,也开始做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资料室里没有钟,林正纯只能靠窗外的光线和自己的肚子来判断时间。当阳光从窗台的边缘移到桌面的正中央,当他的肚子发出第一声咕噜噜的抗议时,他知道,中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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