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辅导员喝了口水，翻到第二页：“下面是二班。”
刘成的腰一下子挺直了，两只手从桌上放到了桌下，十指交叉，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
“二班——”王辅导员开始念。
“周洋，京州市政法委。”
周洋的名字第一个就念到了。他听到“政法委”三个字的时候，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头来朝林正纯和赵凡跃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赵凡跃，省高级人民法院。”
赵凡跃的反应比周洋克制多了，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林正纯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林正纯，省人民检察院。”
林正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省检察院。
他之前跟林胜洋说的是“京州市区范围内就行，别太偏僻”，他以为父亲会在京州市的某个单位给他安排一下，市检察院、市司法局、甚至是某个区的法院，都说得过去。他没想到林胜洋直接把关系用到了省一级，而且是省检察院，政法系学生实习单位中最好的几个选择之一。
省检察院，跟钟小艾、侯亮平、陈海是一个地方。
林正纯在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这个信息。林胜洋在汉东省的“老朋友”，级别不会低，在省里肯定有一定的话语权，进省检察院也算是意料之中。
但跟侯亮平他们几个分在一起，应该就不是刻意安排了。省检察院今年接收的实习生名额就那么多，政法系这边推荐过去的，大概率就是那么几个人凑在了一起。
周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行啊老段，省检察院，你这关系够硬啊。”
赵凡跃也从另一边探过头来，朝林正纯树了个大拇指：“可以可以，咱们宿舍俩人都进省里了，晚上得庆祝一下。”
林正纯笑了笑，没解释什么，继续听辅导员念名单。
下一个名字。
“刘成。”
刘成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岩台市政法委。”
刘成僵了大概有一秒钟，然后他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像是有人从他肩膀上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的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岩台市政法委。
是市政法委，市一级的单位。
岩台市虽然不是什么大城市，经济也一般，但那是市一级的单位，平台在那里，视野在那里，机会也在那里。只要实习表现好，明年正式分配的时候还有调整的空间。
刘成转过头来，对周洋说了一句：“成了。”
周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赵凡跃也伸过手来，在刘成的后背上拍了一下，拍得很重，发出“啪”的一声响。刘成被拍得身体往前一倾，但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
林正纯没有拍他，只是朝他点了点头。刘成也朝他点了点头。
二班的名单继续往下念。
又有几个名字被念到，分到京州的、吕州的、林城的，反应基本都是一片的羡慕。也有几个分到县里的，京州下面的一个县，吕州下面的一个县，林城下面的一个县。被念到名字的几个人，脸色虽然不太好看，但也没有像王志远那样瞬间。京州、吕州、林城这三个市下面的县，经济条件和交通状况都还不错，比岩台市下面的县强多了，更不用说最差的双峰县。
二班的名单念完了，除了京州，吕州，临城，其他城市下面的县都没有。
林正纯跟周洋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同一个意思，王志远那个双峰县，不是运气不好，绝对是得罪人了。
至于是得罪了谁，那就不得而知了。政法系的领导层就那么几个人，王志远一个平时不怎么出声的学生，能同时得罪谁呢？也许是某个任课老师觉得他上课态度不好，也许是某个辅导员觉得他不够尊重，也许是他自己在某个场合说错了话而不自知。
也有可能，真的就只是纯粹的倒霉。
但林正纯不太相信纯粹的倒霉。他在上辈子的商场里学到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粹的巧合，每一个巧合背后都有某种必然性。王志远的双峰县，背后一定有他不知道的原因。
不过这跟林正纯没什么关系。他不是救世主，没有义务去搞清楚每一个人的不幸。
王辅导员合上了文件：“名单念完了。所有同学请注意，七月一号之前到各自实习单位报到。具体报到时间和需要带的材料，各班的班长会另行通知。”
孙辅导员补充道：“实习介绍信等会儿各班班长统一发放，拿到之后马上核对个人信息，名字、实习单位、报到时间，有任何错误当场提出来，出了这间教室概不负责。”
两个班的班长开始在教室里穿梭，分发介绍信。一张张盖着红章的文件纸被递到学生们手里，有人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有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有人拿到之后明显松了一口气。
林正纯拿到自己的介绍信，扫了一眼。省人民检察院，报到时间是七月一号上午九点，地点在汉东省京州市某某路某某号。信息无误，他把介绍信对折了一下，夹在了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辅导员收拾好东西，从讲台上走下来，离开了教室。他们一走，教室里的气氛顿时松弛了下来，嗡嗡嗡的说话声浪一下子高涨了好几倍。有人站起来大声招呼朋友一起去吃饭，有人低头看手表算时间，有人已经开始讨论暑假怎么安排了。
“走走走，回去回去。”周洋站起来，拍了一下刘成的肩膀，“这下放心了吧？岩台市政法委，市一级的单位，不错了。”
刘成站起来，嘴角的弧度终于大了一些，露出了一个完整的笑容：“还行吧，反正比我想的好。”
“何止还行？”赵凡跃站起来，整理了一下他Polo衫的领子，“我跟你说，岩台虽然比不上京州，但那是市政法委啊，你想想，整个岩台市的政法系统，最高领导机关就是那儿。你进去了，好好表现，让领导看上了，明年直接把你留在岩台市也不是没可能。”
刘成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庆幸慢慢变成了期待。
赵凡跃又转过身来，重重地拍了一下林正纯的肩膀，拍得他身体都歪了一下：“老段，你可以啊，我跟周洋找了一个多月的关系才定下来，你一个电话就搞定了，还特么是省检察院。你这关系可以啊。”
林正纯笑了笑，把赵凡跃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拨开：“意外，纯属意外。”
“切——”周洋和赵凡跃同时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声音。
“行了行了，”周洋收起玩笑的表情，“哥几个回去吧，后面还有两场考试呢，可别最后拉稀了。实习分得再好，考试挂科了也不好看。”
周洋这句话说得在理。实习单位的分配固然重要，但大三下学期的期末考试也不是小事。成绩单是要进档案的，万一挂了一科，明年正式分配的时候用人单位调阅档案一看，那印象分就大打折扣了。
“你才拉稀，”赵凡跃反击道，“你拉裤兜子里我们都不会拉稀。”
“就是，”林正纯难得地接了一句玩笑话，“你是咱们宿舍最应该担心拉稀的人，你早上那个包子吃了三个，我怀疑你的肠胃本消化不了那么多肉。”
周洋瞪大了眼睛：“老段你怎么也学坏了？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老段吗？”
“他不是老段，”赵凡跃一本正经地说，“他是老段他弟弟，小段。”
“滚——”
四人说笑着朝教室门口走去。
阳光从教室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林正纯四人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叫住了他。
“林正纯！”
林正纯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陈海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林正纯，”陈海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大手来，“我刚才听到你分到省检察院了，咱们一起啊。”
林正纯跟他握了握手。
“是啊，”林正纯说，“到时候一起去报到。”
“对！七月一号，咱们提前约好，到时候我去宿舍找你，或者你来宿舍找我，都行。咱们一起坐公交车去，省检察院离学校不算远，坐12路就能到。”
“行，”林正纯点了点头，“到时候你叫我。”
“那就说定了！”陈海拍了拍林正纯的肩膀，然后又朝周洋和赵凡跃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转身挤回了人群里。
他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朝林正纯喊了一句：“别忘了啊！”
“忘不了。”
林正纯看着陈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人群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侯亮平、钟小艾、陈海，加上他自己，四个人都分到了省检察院。这个组合，想想还挺有意思的。侯亮平和钟小艾是一对，陈海是侯亮平的好哥们，他自己则是一个外来者。这四个人的实习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他不知道，但隐隐有一种期待。
“走吧。”林正纯收回目光，跟上周洋几人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