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出了检察院的大门,走到了上次吃饭的那家小饭馆。老板娘还认得他们,笑着招呼他们坐下,倒了四杯茶,递上菜单。
这次陈海主动点了菜。点完之后他把菜单递给老板娘,说了一句“快点上”,老板娘笑着点头走了。
等菜的时候,侯亮平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忽然说了一句:“今天中午,我陪小艾回学校拿东西,遇到祁同伟了。”
饭桌上的空气微微变了一下。
陈海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然后把杯子放下来,声音有些发闷:“祁同伟?他回来嘛的?”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回来找高老师的。我在教学楼下面看到他了,瘦了不少,也黑了,穿着件旧夹克,看起来……怎么说呢,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
林正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没有话。
陈海低着头,手里的杯子转了两圈,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来找高老师什么?”陈海问,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
侯亮平耸了耸肩:“我没细问。就在楼下聊了几句,他说来办点事,也没说具体是什么。看他的样子,好像挺急的,说完就走了。”
陈海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
沉默了几秒。
侯亮平看了看陈海,又看了看钟小艾,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这个话题。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陈海,祁同伟跟你姐陈阳……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陈海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
他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不知道,”陈海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姐上个月毕业就去了京城工作,之后很少跟家里联系。我爸……我爸那个人你也知道,脾气硬得很。”
侯亮平点了点头,没接话。
陈海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情绪:
“我爸总想让我姐嫁给他那些老战友的儿子。说什么知知底,家庭背景相当,以后子好过。他觉得祁同伟……他觉得祁同伟家里条件不好,跟着他会受苦。”
侯亮平听了这话,嘴角微微撇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关切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不认同:“陈叔叔怎么能这么想呢?祁同伟好歹也是咱们政法大学的研究生,他自己有本事,有能力,以后的路他自己会走,怎么就说一定会受苦呢?”
陈海摇了摇头,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他只是摆了摆手,声音低了下去:“算了,不说这些了。”
他说完又端起酒杯,朝侯亮平和林正纯举了举,然后自己先了。
侯亮平看了看陈海,又看了看林正纯,也端起了杯子。林正纯端起杯子,跟两个人碰了一下,三个人同时喝了一口。
林正纯放下杯子,目光不经意地从侯亮平身上扫过,又不动声色地落在钟小艾身上。
侯亮平说“祁同伟也不错啊”,这句话表面上是为祁同伟打抱不平,但林正纯觉得,侯亮平的激动,不全是因为祁同伟。
钟小艾不就是另一个陈阳吗?
不,钟小艾的背景比陈阳还要深得多。
侯亮平家里条件虽然比祁同伟好很多,但跟钟家比起来呢?
一比,他不就是另一个祁同伟吗?
他怕不怕?他当然怕。他怕钟家的长辈看他的眼光,跟陈岩石看祁同伟的眼光是一样的,你家底太薄,你配不上我们家闺女。所以他听到陈海说“我爸觉得跟着祁同伟会受苦”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替祁同伟辩护,因为他也是祁同伟。
林正纯想到这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不过,这些都不关林正纯的事。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把那些思绪压了下去。
现在他想的不是侯亮平的焦虑,而是祁同伟来找高育良这件事。
祁同伟回学校找高育良,是为什么?这让他突然想起一个可能,祁同伟是要申请调到缉毒队去了吗?
林正纯在心里默默推算了一下时间线。
1992年的夏天,祁同伟应该已经在孤鹰岭乡司法所待了一个月了。那个地处深山、偏远得不能再偏远的地方,对于一个研究生毕业、心高气傲的年轻人来说,无异于一种酷刑。但如果他申请调到缉毒队就不一样了,缉毒队虽然危险,但那是能做出成绩的地方,是有可能立功的地方,是有可能让他从孤鹰岭那个泥潭里爬出来的地方。
林正纯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祁同伟向梁璐下跪求婚,是在他们毕业之前,也就是说,1993年之前。这中间还要经历孤鹰岭缉毒、身受重伤、住院养伤等一系列事件。从时间上看,现在祁同伟去找高育良谈调动的事情,时机差不多。
林正纯想到这里,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但也就是叹了口气而已。他没有能力改变什么,也没有立场去做什么。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陈海的情绪低迷而变得有些沉闷。
侯亮平识趣地没有再提祁同伟的事,转而聊起了检察院里的一些趣闻。
陈海的情绪慢慢恢复了一些,偶尔接一两句话,但话明显比平时少了很多。
林正纯陪着喝了几杯,又招呼老板娘加了一次菜。
吃完饭的时候,陈海已经醉醺醺的了。他喝了大约六七瓶啤酒,比他平时能喝的量多了将近一倍。
林正纯看了陈海一眼,见他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脸涨得通红,说话也开始前言不搭后语。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掏出钱包结了账。
侯亮平在身后喊了一声:“我来吧——”
“上次陈海请的,这次我请吧。”林正纯没回头,把钱递给了老板娘。
走出饭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陈海走得不稳,身体不时地晃一下,侯亮平架着他的左胳膊,林正纯架着右胳膊,三个人艰难地往前走。
“我没醉,”陈海嘟囔着,挣扎了一下想自己走,结果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侯亮平赶紧把他拽住,“我真没醉,就是有点晕……”
“没醉没醉,你就是有点晕,不是醉。”
“对,”陈海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突然情绪低落下来,声音闷闷的,“亮平,你说……你说我姐她……”
“你姐的事以后再说,”侯亮平打断了他,语气温和但坚定,“你现在回去睡一觉,明天什么都好了。”
陈海“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三个人就这样慢慢地挪回了检察院大院,上了三楼,打开203的门。侯亮平和林正纯合力把陈海放到床上,脱了鞋,把他的腿抬上去摆正。陈海沾到枕头之后,几乎是立刻就发出了鼾声。
林正纯站在床边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被子拉过来搭在他身上,然后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微微的凉意,把房间里闷了一天的热气和酒气一点点地置换出去。
然后林正纯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关了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微凉,无声无息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