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号，汉东的夏天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一面。
林正纯是被热醒的。后背的汗衫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
他睁开眼，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周洋和赵凡跃昨天就走了，两个人都是在上午收拾好行李，下午叫了辆三轮车，把铺盖卷和行李箱运到了各自租好的房子里。
他下了床，趿拉着拖鞋去了公共卫生间。水龙头拧开，流出来的水是温的。他捧了两捧水泼在脸上，又用湿毛巾擦了擦脖子和胳膊，凉意渗进皮肤里，人才算真正清醒过来。
回到宿舍，他把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点了一遍。实习介绍信、学生证、身份证、两寸免冠照片四张、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换上衣服，他在那面破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裤子，黑色皮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镜子里的年轻人面容净，眉眼端正，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精神劲儿。
他把衬衫的下摆往裤腰里塞了塞，又拽出来一点点，调整了好几次，直到满意了才罢手。
七点四十分，林正纯锁上宿舍门，下楼。
宿舍楼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学生都已经离校了，剩下的也是少数。
楼下，七月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林正纯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
他等的时间不长，大约五六分钟后，宿舍楼的门洞里走出了两个人。
“早啊。”侯亮平朝林正纯扬了扬下巴。
“早。”林正纯点了点头。
陈海倒是热情多了，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林正纯的肩膀上，力道大得他身体晃了一下：“等久了吧？亮平非要打领带，弄了半天，我说不用打不用打，他不听。”
“第一天上岗，形象还是要的。”侯亮平理了理领带，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林正纯没接话。
“快走吧，”侯亮平看了看手表，“小艾应该在门口等着了。”
三个人朝学校大门口走去。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林正纯远远地就看到了钟小艾。
侯亮平的步子明显加快了一些，他走到钟小艾面前，很自然地说了一句：“等急了吧？”
钟小艾摇了摇头，目光从侯亮平身上移开，扫过陈海，最后落在林正纯身上。她朝林正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林正纯也朝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们之间没有太多的交情，客气就够了。
陈海拍了拍手，把几个人的注意力拉过来：“行了，人到齐了。咱们怎么去？坐公交还是打车？”
“打车吧，”侯亮平几乎是在陈海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接了话，“打车快，第一天报到，别迟到了。我请客。”
他说“我请客”的时候，目光转向了钟小艾。
钟小艾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什么。
侯亮平又看向陈海和林正纯，陈海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林正纯当然也没意见。
有人愿意在钟小艾面前表现，当这个冤大头，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侯亮平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红色的夏利车，车身上蒙着一层灰，保险杠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看得出来跑了不少年头了。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很自然地看着钟小艾。
钟小艾也没客气，弯腰坐了进去。侯亮平关上门，才拉开后门跟陈海和林正纯一起挤进了后座。
三个人挤在后面，空间不大。陈海坐在中间，林正纯和侯亮平分坐两边。
侯亮平报了地址：“省检察院。”
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叼着一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大概是从他们的穿着和目的地判断出了他们的身份，也没多问，一踩油门，车子窜了出去。
从汉东政法大学到省人民检察院，开车大约二十分钟。车子穿过汉东政法大学所在的大学城区域，经过几条还在修路的街道，拐进了一条更宽更整洁的主道。窗外的风景从低矮的民房和杂乱的商铺，渐渐变成了更高大、更规整的建筑。
路边出现了机关单位的牌子，京州市公安局某分局、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汉东省司法厅，一个比一个威严，门口都有岗哨，都有武警站岗。
车子在省检察院的大门口停下来。
林正纯推门下车，七月的热浪瞬间将他包围。
侯亮平付了车钱，走过来站在钟小艾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一起仰头看着这栋建筑。陈海活动了一下被挤得发酸的肩膀，走到最前面，朝门卫岗亭走去。
门卫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武警，穿着短袖军装，皮肤晒得黝黑，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他看到陈海走过来，先是一个标准的敬礼，然后认出了他：“陈海？来找陈检察长？”
“张哥，我带同学来实习。”陈海笑着说，递过去几张介绍信。
门卫接过介绍信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林正纯几个人，点了点头，朝岗亭里挥了挥手。
陈海带着三个人穿过门卫区域，走进大院。院子比想象中大，正对面是那栋灰白色的主楼，两侧各有一栋配楼，中间是一个铺着花岗岩地砖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花坛，花坛里种着月季和栀子花。
主楼的大厅很宽敞，地面铺着浅色的大理石，擦得一尘不染，能映出人的倒影。大厅的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国画，画的是万里长城，气势恢宏。
国画下面是一排黑色的皮沙发，沙发上坐着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低声交谈，看到他们进来，目光扫了一眼，又收回去继续说话。
陈海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们上了电梯，是八十年代末期安装的那种，电梯门是不锈钢的，按键是方方正正的，按下去会发出“咔嗒”一声响。三楼，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光线比大厅暗一些，但依然明亮。
陈海停在一间办公室门前。门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副检察长”几个字。他敲了敲门，没有等里面回应，直接推门进去了。
林正纯跟在后面走进去。
办公室比想象中大。靠墙是一排深色的书柜，书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法律书籍和文件盒，每一样东西都摆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陈海走进去，喊了一声：“爸。”
陈岩石抬起头来，看到儿子，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了。
“来了？”
侯亮平和钟小艾跟在陈海后面走进去，两人齐齐地喊了一声：“陈叔叔好。”
陈岩石笑着点了点头，目光从侯亮平身上扫过，在钟小艾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林正纯走在最后面。他没有跟着喊陈叔叔，他跟陈岩石的关系没那么近，在这种场合套近乎反而显得刻意和廉价。他走上前一步，微微欠了欠身：“陈检察长好。”
陈岩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在林正纯脸上停留了一两秒钟，然后他笑了：“好好好，都是好孩子。陈海，这几位都是你的同学吧？”
“对，”陈海指着几个人一个一个介绍，“这是侯亮平，这是钟小艾，您都认识。这是林正纯，隔壁班的，也是政法系的。”
“坐吧坐吧，”陈岩石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几把椅子，“别站着。”
几个人在椅子上坐下来。陈海坐在最靠近他父亲的位置，侯亮平和钟小艾并排坐着，林正纯坐在最边上。
陈岩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实习单位都安排好了。钟小艾，侯亮平，你们两个去第一检察室。陈海和林正纯，你们两个去反贪局。”
侯亮平听到这个安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钟小艾也是，陈海就更不用说了，他大概早就知道这个安排了。
林正纯当然也没意见。反贪局也好，第一检察室也好，对他来说区别不大。反正毕业以后又不来这边工作，在这儿待一年，看在陈海的面子上，检察院这边怎么也得给个“优”的实习评价。
陈岩石按下桌上电话的一个按钮，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小周，进来一下。”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三十左右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小周，你带这两位同学去第一检察室。”陈岩石指了指侯亮平和钟小艾。
“好的，陈检。”周秘书转向侯亮平和钟小艾，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两位同学，请跟我来。”
侯亮平站起来，看了钟小艾一眼，钟小艾也站了起来。两个人跟着周秘书走出了办公室。
他们走后，陈岩石把目光转向陈海和林正纯。
“反贪局在三楼，”陈岩石说，“我已经跟季昌明副局长打过招呼了，你们直接去找他就行。他是你们反贪局的副局长，也是我的老部下了，人很好，你们叫他季叔叔就行。”
陈海点了点头：“知道了，爸。”
“去吧，别让季局长等久了。”
陈海和林正纯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反贪局在三楼，从副检察长的办公室走过去，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拐一个弯，就到了。
反贪局的办公区域跟楼下的风格不太一样，楼下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墙上的镜框整整齐齐，一切都有条不紊。
反贪局这边就……“接地气”多了。走廊里的灯光没那么亮，有几盏灯管在微微闪烁，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墙壁上的白漆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墙角有一小片水渍的痕迹，门上的标牌也不是统一的铜牌，有的是塑料的，有的是纸打印了贴在门上的，显得不太讲究。
季昌明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
陈海敲了敲门。
“进来。”
陈海推门进去，林正纯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