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林荫道不长,从场那边走过来,拐个弯就到了。
林正纯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旧纸张、木头桌椅和阳光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进门是一个不大的门厅,左手边是借还书的柜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正低头整理着书卡,右手边是一块布告栏,上面贴着各种通知和讲座海报,有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露出下面泛黄的胶水印。正前方是一扇对开的木门,门上的玻璃框里贴着四个字——“静”。
林正纯推门进去,阅览室里的光线比门厅暗一些。
阅览室里人不算多,稀稀拉拉地坐了不到一半的位置。
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旁边是一个空着的座位,前后左右都是埋头看书的人。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木椅,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笔记本是原身的,大概十六开大小,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微微卷起。林正纯翻开第一页,上面用蓝色墨水写着一行字——“林正纯,汉东政法大学政法系90级2班”。
后面就是各种课堂笔记了。有《中国法制史》的,有《宪法学》的,还有一些他自己随手记下来的想法和感悟。林正纯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是在阅读另一个人的记。
翻到空白页,林正纯把笔记本摊平,拧开钢笔帽,在纸面上轻轻顿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写写画画。
他不是在记笔记,也不是在预习功课。他在想一些更大的事情。
上辈子创业的时候,他养成了一个习惯,遇到重要决策之前,把所有能想到的变量都写下来,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分析利弊,推演可能的结果。后来他的生意越做越大,这个习惯也一直保留了下来,只是工具从笔记本换成了iPad,从iPad换成了PPT,从PPT换成了给人的路演报告。
但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他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背景。
他在这个词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旁边写了几个名字,林武、林胜洋、林胜武。林家在军界和政界的资源,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底牌。但这张底牌是有时效性的。老爷子今年已经快八十了,中顾委今年就要撤销,到时候他就彻底退下来了,影响力会一天不如一天。父亲林胜洋今年四十三岁,边西省委常委、组织部长,副省级的部,这个年纪到这个位置,已经算得上是前途无量了。但父亲也有退下来的一天,二十年、三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林家需要一个接班人。
大伯林胜武有一儿一女,大堂哥林振铭已经军校毕业进了部队,走的是军界的路子。所以林家在地方上仕途的担子,注定要压在他林正纯的肩膀上。
林正纯想到这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爷爷坚持要他毕业之后回京城工作了。京城是政治中心,是权力中枢,在京城起步,跟在地方起步,完全是两个概念。在京城,你接触的是部委、是大机关、是最高层级的政策制定和执行,你的视野、你的人脉、你的格局,都会被拉到那个层级上。
老爷子在京城待了一辈子,这些东西,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同意他来汉东上大学,大概也是老爷子的一种妥协吧。让他舒舒服服地过完大学四年,看看外面的世界,接触一下不同于京城的生活,然后再回到那条既定的轨道上去。
林正纯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句话:“人的一生,就是不断地选择,然后被选择。”
上辈子的他,选择了创业,选择了AI,选择了在风口上起飞。
这辈子呢?
他还有选择吗?
林正纯拿起笔,在“背景”旁边写下了第二个关键词,大势。
这是他最大的优势。不是林家的背景,不是老爷子的资源,而是他对未来三十年的了解。他知道互联网会怎么发展,知道移动互联网会怎么爆发,知道人工智能会在什么时候再次崛起,知道哪些行业会兴盛、哪些行业会衰落,知道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破裂、2008年的全球金融海啸。
这些知识,在这个时代,就是一座金矿。
如果他愿意,他完全可以走上辈子的老路,先利用背景弄点启动资金,等互联网兴起的时候做几个,等金融危机的时候做空几波市场,轻轻松松就能把上辈子的财富复制出来,甚至翻上几倍、几十倍。
几千亿?
不是没有可能。
但然后呢?
林正纯的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落下来,写了两个字,然后。
上辈子身家过十亿之后,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钱多到一定程度,就仅仅是一个数字。你放开了花,又能花多少?买几套房子,买几辆车,买个游艇,买架私人飞机,满世界去旅游,一天换一个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一年下来也花不了几个亿。
剩下的钱呢?
要么,要么存着,要么,被别人惦记着。
上辈子他的生意做到那个体量,已经不是一个“私人企业”那么简单了。他需要跟各种人打交道,需要应付各种检查,需要参与一些他本不想参与的。有些明摆着是要亏钱的,但他不能不投,因为投不投不是生意问题,是态度问题。
他那时候才真正理解了一句话:“钱没有靠山,就是一块肥肉,谁都能上来撕咬几口。”
这辈子,他有林家的庇护。
但林家的庇护能持续多久?
老爷子已经老了,中顾委今年就要撤销,到时候他就是一个退休的老人家,虽然还有影响力,但那种影响力是有限的、递减的。父亲林胜洋还有上升的空间,但也总有退下来的一天。等父亲退了,林家如果没有一个能接班的人,没有人在权力的游戏里继续往前冲,那林家就真的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
那些人不会因为你家老人曾经有功就放过你。恰恰相反,他们会觉得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资源浪费,觉得你应该把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交出来。
权力场上,没有“应该”,只有“能够”。
你能守得住,那就是你的。你守不住,那就别怪别人拿走。
林正纯在“大势”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新的词,仕途。
他没得选。
至少从林家的角度来看,他没得选。资源是现成的,平台是现成的,路线是现成的。他只需要沿着那条路走下去,按部就班地往上走,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能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林正纯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目标明确,未来可期。”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动了几寸,原来照在桌角的光斑现在已经爬到了他的笔记本封面上。图书馆里还是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椅子轻响。
他把笔记本推到一边,从书包里抽出几本教科书。
虽然过两个月就要开始实习了,但这学期还有几场考试要应付。原身的学习成绩中规中矩,不算拔尖但也从来不挂科,这个水平他得保持住。在仕途这条路上,学历和成绩虽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但如果有短板,迟早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林正纯翻开课本,开始从头梳理重点。
他看书的速度很快。上辈子做互联网出身的人,阅读效率是基本功,每天要处理的信息量是一般人的好几倍。这门技能这辈子也没丢,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重点内容用钢笔在笔记本上简单标注,遇到不太理解的地方就停下来多读两遍,然后再继续往下走。
林正纯翻完《刑法学》的第一部分,停下来揉了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