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林正纯觉得自己已经把这辈子能看的卷宗都看完了，短到当他终于抬起头来、发现窗外的阳光已经从夏末的炽烈变成了初秋的温煦时，才恍然意识到，七月过去了，八月也快过完了。
这一个月里，他和陈海的生活轨迹简单得令人发指。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资料室，打开那扇斑驳的木门，面对满桌子的文件和那台大头电脑，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中午去食堂吃饭，吃完饭回来继续。下午五点半下班，回宿舍洗漱，吃晚饭，然后躺在床上，第二天重复同样的事情。
林正纯整理散乱卷宗的速度从一开始的每天十几份，慢慢提升到了每天二十几份，后来最快的时候能达到三十份。陈海打字的速度也从一开始的“二指禅”进化到了能勉强盲打的程度，虽然还是会时不时地低头看键盘，但至少不会再盯着屏幕找半天才知道自己打错了哪个字。
那台大头电脑的显示器在长时间使用后会微微发烫，键盘的按键已经被无数人敲击过，有些字母已经模糊不清了，陈海不得不在键盘上用圆珠笔标上字母。
一个月里，李宾偶尔会过来看看他们的进度，指导一下，纠正一些小错误，然后拍拍他们的肩膀说“加油”，就回去继续忙他自己的工作了。吴淮也来过几次，每次都笑眯眯的，说“不急不急，慢慢来”，然后眼睛飞快地扫一眼桌上的文件堆，大概在心里估算还要多久才能完。
今天是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
下午三点多，林正纯把最后一份散乱的卷宗按编号放进文件柜里，关上柜门，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看着空荡荡的长条桌。
所有的文件都归位了。散乱的被整理好了，输入电脑的被录入完毕了，发黄破损的被挑出来单独放在一个纸箱里，等着吴淮来处理。长条桌上净净的，只剩下那台大头电脑孤零零地蹲在那里。
林正纯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一个月前，这间屋子还是一个“战场”。文件箱堆得满地都是，卷宗散乱在桌上，纸张发黄的、缺角的、被水泡过的、被虫蛀过的，什么样都有。
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陈海猛地举起双臂，冲着天花板大喊了一声：“终于弄完了——”
林正纯没觉得陈海夸张。他自己也想喊，只是没好意思喊出来。
一个月了。
三十天。
每天一睁眼，面对的都是同样的工作，整理、排序、录入、归档。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任何惊喜，没有任何让人感到“激情”的东西。
今天，终于结束了。
陈海大步走进来，在长条桌前来回走了两趟，两只手在桌面上拍了几下，发出“啪啪”的声响，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林正纯：“老林，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这一个月，可把我憋坏了。”
两个人正在说话，门口传来脚步声。李宾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看到资料室的门开着，探头进来一看，先是看到空荡荡的长条桌，然后看到空荡荡的文件柜，最后看到陈海那张笑得合不拢的嘴和林正纯靠在文件柜上放松的样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弄完了？”李宾走进来。
“弄完了，学长。”陈海拍了拍最后一个文件柜的柜门，“你看，全满了。散乱的整理了，电脑里的也录完了。你要不要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李宾摆了摆手，“你们俩了一个月的活，我天天来看，还能不知道得怎么样？放心，吴处长那边我已经汇报过了，他对你们的工作很满意。”
陈海和林正纯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吴处长满意不满意，其实他们并不是特别在意。但“满意”意味着这段实习经历的评价不会差，意味着在档案里会留下一笔好看的记录。
“行了，”李宾把手里那份文件夹在腋下，拍了拍手，“今天你们提前下班吧。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明天来大办公室就行了，工位都给你们留好了。”
“明天？”陈海愣了一下，“明天不是周六吗？”
李宾笑了：“周六怎么了？周六就不用上班了？咱们检察院是办案单位，不是学校，周末也得有人值班。不过你们实习生不用值班，周一再来就行。周一早上八点，准时到大办公室报到，别迟到。”
陈海这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李宾又看了看林正纯，补充了一句：“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我跟吴处长特意给你们留的。窗外的风景不错，能看到花坛，累了还能看看花放松放松。”
“谢谢学长。”林正纯说。
“别客气，”李宾朝他们摆了摆手，“去吧去吧，赶紧走，趁吴处长还没想起来给你们安排新活。”
三个人都笑了。
陈海从口袋里掏出资料室的钥匙，递给李宾：“学长，钥匙还你。”
李宾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揣进裤兜里，然后朝两人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陈海站在资料室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待了一个月的屋子。
“说实话，”陈海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虽然这一个月得我想吐，但真要说走，还有点舍不得。”
“你就是受虐狂。”林正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再看下去你该哭了。”
“滚，谁哭了。”陈海笑骂了一句，但还是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两个人走出办公楼，八月底的阳光洒在身上，不像七月那样辣的，带着一种夏末特有的温和。
林正纯深吸了一口气。连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了。
“晚上出去聚聚怎么样？”陈海走在林正纯旁边，“忙了一个月了，终于解脱了，怎么着也得庆祝庆祝。把亮平和小艾也叫上。”
林正纯耸了耸肩：“行，我没意见。”
两个人拐了一个弯，朝第一检察室的方向走去。
第一检察室在一楼，跟反贪局不在同一层。林正纯和陈海沿着楼梯走下去，穿过走廊，停在第一检察室的门口。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场景，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卷宗，几个检察部正低头忙碌着。侯亮平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上面写着什么。
陈海站在门口，朝侯亮平招了招手。
侯亮平抬起头来，看到是陈海和林正纯，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走过来。
“怎么了？”侯亮平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前，看着两个人。
陈海笑着说：“叫上小艾，晚上出去吃饭。我和老林的‘苦役’今天终于结束了，庆祝庆祝。”
“结束了？”侯亮平挑了挑眉毛，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我还以为你们至少还得再半个月呢。”
“那是，”陈海拍了拍自己的脯，“你也不看看是谁在。”
侯亮平笑了笑，回头朝办公室里面看了一眼，钟小艾坐在靠里的位置，正低头翻看一份文件。他朝她喊了一声：“小艾，陈海他们活儿完了，晚上一起出去吃饭。”
钟小艾抬起头来，看了看门口的几个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那我们先回宿舍了，”林正纯说，“等你们下班，一起走。”
侯亮平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回了办公室。
回到宿舍，林正纯做的第一件事是脱掉衬衫，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背心。然后他走到自己的床铺前，整个人往后一倒，结结实实地摔进了被褥里。床板发出一声闷响，弹簧吱呀吱呀地叫了几声，像是在抗议他的粗暴。
舒服。
陈海也躺到了自己的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晃悠着脚丫子，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是什么歌的调子，听起来心情极好。
“老林，”陈海忽然开口，“你说咱们明天不活了，会不会不习惯？”
林正纯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
“可能会不习惯，”林正纯说，“但我会努力习惯不习惯。”
陈海笑了：“你说话真绕。”
“你理解能力不行。”
“你——”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都安静了下来。
到了五点多，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侯亮平推门进来，钟小艾跟在他后面。
“走不走？”侯亮平问。
“走。”陈海从床上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