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李宾探进半个身子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到两人还在埋头苦,笑了:“走,吃饭去。食堂十二点开饭,再不去好菜都没了。”
林正纯放下手里的卷宗,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整理出来的成果,大约二十多份卷宗,按年份、月份、案卷号排列得整整齐齐,摞在桌子的一角。陈海那边也差不多,摞了十几份。
“走,吃饭。”陈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两只手臂举过头顶,整个人拉成一条直线,肩膀的骨头咔咔响了好几声。
他们经过侦察一处的办公室,门开着,吴淮正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喝水,看到他们从资料室方向走过来,笑眯眯地问了一句:“怎么样?还习惯吧?”
陈海扯出一个笑容:“习惯习惯,挺好的。”
吴淮满意地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又说:“下午早点下班,先去把宿舍落实了。后勤处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们直接去办手续就行。明天再接着,不急不急。”
不急不急。林正纯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差点笑出声来。一屋子的烂卷宗等着整理,他说不急不急。这种“不急”,跟那些催你“慢慢来”但眼睛里写满了“快点搞”的老板是一个路数的。
从食堂出来的时候,林正纯的胃里装着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和四两米饭。
吃完饭回到资料室,继续。
下午的工作效率比上午高了一些。两个人都有了经验,动作更流畅,配合也更默契了。陈海负责把卷宗按年份分堆,林正纯负责在每一堆里面排序,两个人像一条流水线上的两个环节,一环扣一环,进展比上午快了不少。
但枯燥感也在累积。
每一份卷宗都是差不多的格式,差不多的内容,差不多的编号方式。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东西,像是被困在一个无限循环的迷宫里,永远看不到出口。林正纯的注意力开始有些涣散了,手上的动作还在继续,但脑子里已经开始想别的事情了。
他想起了祁同伟。
七月一号了,祁同伟应该也已经到孤鹰岭乡司法所报到了吧?那个偏僻的山区乡镇,藏在大山深处,从岩台市区坐车过去都要五六个小时,全是弯弯绕绕的山路。
林正纯摇了摇头,把那些思绪甩出去。
下午三点左右,李宾又来了。他推开门,看到两个人还在埋头活,笑着说:“差不多了,去办宿舍手续吧。后勤处的人四点半就下班了,你们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陈海放下手里的卷宗,揉了揉眼睛,看向林正纯:“走吧?”
林正纯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手里正排着的那份卷宗放回原位,记了一下排到哪里了,免得明天来的时候找不着头绪。
两人走出资料室,朝后勤处的方向走去。
后勤处在一楼,紧挨着大门入口。他们走到一楼的时候,正好看到侯亮平和钟小艾也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侯亮平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钟小艾跟在旁边。
侯亮平看到陈海和林正纯蔫了吧唧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讶:“你们怎么了?”
陈海叹了口气:“别提了,一屋子的卷宗,就我跟老林两个人整理。散的散,烂的烂,还得往电脑里打字。吴处长说最多一个月能完,我看悬。”
侯亮平一听,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但他马上调整了表情,做出一副同情的样子。
“那你们可够呛的,我跟小艾还好,就是在第一检察室帮帮忙,复印复印东西,比你们轻松多了。”
四个人去了后勤处,办理宿舍入住手续。
后勤处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墙上贴着一张宿舍分配表。管后勤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烫了一头小卷毛,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织着毛衣,看到他们进来,从老花镜的上方看了他们一眼,问了一句:“实习生?”
陈海点了点头。
大姐放下毛衣,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簿,翻了翻,用圆珠笔在几个名字后面打了勾:“陈海,侯亮平,林正纯,三个人一间,203室。钟小艾,跟其他学校来的几个女生住一起,305室。”
她从一个铁皮盒子里掏出几把钥匙,用橡皮筋捆着,递给陈海:“钥匙别弄丢了,弄丢了配一把两块钱,自己出。”
几个人拿了钥匙,去宿舍看房间。
宿舍楼在检察院大院的最里面,是一栋五层的灰色楼房,外表看着还算整齐,但走近了就能看出岁月的痕迹。
203室在三楼,推门进去,是一间大约十五六平米的房间,三张单人床并排靠墙放着,床上光秃秃的,只有一张薄薄的床垫。房间里有三张书桌,三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一个脸盆架。
窗户朝南,采光不错,能看到检察院大院里的花坛和旗杆。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但没有发霉,通风还可以。
“还行,”陈海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拍了拍床垫,试了试硬度,“比我宿舍的床垫软一点。”
侯亮平语气轻松地说:“走,买东西去。被子、枕头、床单、洗漱用品。”
三个人汇合钟小艾走出检察院大院,在附近找到了一家百货商店。商店不大,但东西还算齐全,从锅碗瓢盆到针头线脑,什么都有。
林正纯挑了一床薄被子、一个枕头、两条床单、一条毛巾、一个脸盆、一个搪瓷缸子,还有牙刷、牙膏、香皂之类的小零碎。东西堆在一起,用一个大塑料袋装着,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陈海买了一床厚被子,林正纯看了他一眼,说:“这是夏天,你买厚被子?”
陈海理直气壮地说:“我睡觉怕冷。”
侯亮平买了跟林正纯差不多的东西。
钟小艾买的东西比他们少一些,只买了一条床单、一条毛巾和洗漱用品。
买完东西,侯亮平提议出去吃饭。
“今天第一天报到,怎么着也得庆祝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钟小艾。
钟小艾点了点头。
陈海说行,林正纯也没意见。
四个人在检察院附近找了一家小饭馆。饭馆不大,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用毛笔写在红纸上,歪歪扭扭的,但字写得还不错。老板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笑起来很和气,系着一条白色围裙,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站在桌前等他们点菜。
侯亮平拿起菜单看了几眼,递给钟小艾,钟小艾接过去看了看,又递给了陈海。陈海点了一个鱼香肉丝、一个糖醋排骨,林正纯点了一个酸辣土豆丝,侯亮平点了一个西红柿炒鸡蛋,钟小艾点了一个清炒时蔬。
等上菜的时候,陈海忽然问了一句:“林正纯,我记得你好像也是京城人?跟钟小艾一样?”
林正纯正在喝水,听到这个问题,放下了杯子:“对,京城的。”
“那你毕业以后是留在汉东还是回京城?”陈海又问。
“回京城。”林正纯没有犹豫,“家里让回去工作。”
侯亮平听到这话,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但那羡慕里又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直接分配到京城?那可不容易。京城的单位多,但竞争也大,好的单位一个萝卜一个坑,没点关系本进不去。”
“也不一定非要好的单位,”林正纯的语气很平淡,“京城毕竟单位多,一般的单位,比如某个区的什么部门,或者一些央企国企,还是没那么困难的。”
侯亮平听了这话,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这倒也是个路子”,但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那不屑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本注意不到,但林正纯注意到了。
钟小艾眼中的反应同样如此。
她听到林正纯说“央企国企”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非常小,但方向是向下的。那不是一个肯定的表情。
在她看来,央企国企大概只是一个“将就”的选择,真正的京城人应该去的地方,是部委,是大机关,是那些真正掌握着权力的地方,而不是去一个国企里混子。
林正纯把两个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侯亮平和钟小艾,不愧是后来的两口子,连看不起人的方式都是一样的。他们觉得自己是更高层次的人,觉得自己应该去更好的地方,觉得别人说的那些“一般单位”配不上他们。
林正纯不在意。他跟钟小艾没什么关系,跟侯亮平也没什么交情。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关他什么事?他又不需要讨好他们,也不需要他们的认可。
吃完饭的时候,陈海抢着把单买了。侯亮平说“我来我来”的时候,陈海的钞票已经递到了老板娘手里。林正纯看了他一眼,没争。
“下次我来。”林正纯说。
“行,记着了。”陈海拍了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