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昏暗的煤油灯影,猛地晃了一下。
看着陈红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和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单薄身子,赵虎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顺口“噗”地一下吹灭了油灯。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只能听见窗外凄厉的风声,和陈红极其剧烈的心跳。
“嘘,别嚷嚷。”
赵虎压低了嗓音,贴在陈红耳边,声音里带着粗糙的温热,“啥人,老子跟你还没稀罕够呢,哪舍得去吃枪子儿。”
陈红被他捂着嘴,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滚,她双手死死攥着赵虎的袖口,连指甲都嵌进了他的皮肉里。
在这年月,私藏那是能掉脑袋的死罪,她一个本分怯懦的农村媳妇,三魂七魄都快吓飞了。
赵虎慢慢松开手,把那把透着冰冷铁腥味的撅把子塞进炕席最底下,反手将陈红紧紧搂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焐她冻得发僵的身子。
“媳妇,你听我说,这枪,是我从刘二狗那儿‘借’来的黑枪,大队没底子。”
赵虎一边轻抚着她单薄发颤的脊背,一边把前因后果极其简略地透了个底,最后沉着嗓子道,“刘大山不是罚我去喂牲口吗,我顺水推舟就应了,这枪,是我准备过两天借着大队的爬犁,进深山老林里打‘大货’用的。”
“大货……”陈红声音抖得不成句。
“嗯,几百斤的炮卵子,或者是黑瞎子。”赵虎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狼一样的凶光,“只要翻一头,咱家这几年都不愁没肉吃,还能换大把的票子,大林子里凶险,有了这喷火的玩意儿,我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见你和丫头。”
陈红不说话了,只是把头死死埋在赵虎滚烫的膛里。她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她怕赵虎被狼叼走,怕被大队抓住去吃枪子。
可她更清楚,在这个吃人的苦子里,自己男人这是在拿命给这个家生生蹚出一条活路。
黑灯瞎火里,男人身上那股子极其滚烫的血气,混着刺鼻的枪油和味,霸道地把她死死罩住了。
陈红忽然像是发了狠一样,猛地伸出双臂,死死搂住赵虎的脖子。她没有任何言语,只是凭着本能,仰起头,毫无章法地、带着咸涩泪水地吻住了赵虎的嘴唇。
这是一种极度恐惧过后的宣泄,也是一种认了命的生死相依。
赵虎喉结剧烈地滚了滚,他反客为主,带着厚茧的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这个战栗的女人狠狠压向自己。
那双粗粝的大手,带着常年摸爬滚打的野性,顺着她洗得发脆的旧布褂子下摆探了进去。
毫无阻碍地贴上了那片因为惊恐而起了一层细密小疙瘩的温软。
“唔……”
陈红猛地瞪大了眼睛,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上一弓,像过了电一样瞬间绷紧。男人掌心的硬茧粗糙得像砂纸,刮在皮肤上带起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赵虎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滚烫的嘴唇顺着她耳后的脉搏一路往下。
他没说话,只是用那种恨不得把人活吞了的力道,贪婪地呼吸着属于自家女人的那股子皂角味和暖香。
他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急躁却又带着几分笨拙地扯开了那件破褂子领口上的几颗布纽扣。
在这个吃人的年头,怀里这块温热的软肉,就是他拿命去拼的唯一念想。陈红的呜咽声被彻底堵死在了嗓子眼里。
她的双手从赵虎的头发滑落,认命般地、死死地攀住了男人宽厚滚烫的肩膀。外头的西北风顺着窗户缝“呜呜”地嚎,像是有冤魂在哭。
可破旧的火炕上,木板却发出了极其剧烈、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这一夜,土坯房里没有了明天会不会掉脑袋的恐惧,只剩下属于大林子老猎人最原始、最要命的狂热。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满天都是清冷的碎星。
赵虎神清气爽地爬出被窝,把那把撅把子用破麻袋层层裹紧,拎着出了门。
大队部后院的牲口圈里,马粪冻得像铁疙瘩一样邦邦硬。
孙老头正揣着手,缩在草棚子底下猛咳。
“孙大爷,您歇着,我来清粪。”
赵虎二话没说,抄起镐头和铁锹,三下五除二就把冻硬的马粪刨得净净,又给那匹大青马添了足足半槽子草和料豆。
孙老头看得一愣一愣的,他原本还想给这新来的盲流子立立规矩,没成想人家活比自己还利索。
“大爷,这点意思您留着暖暖身子。”
赵虎拍了拍手上的灰,极其自然地从兜里摸出半瓶昨儿个打的散装老白,塞进孙老头那满是裂口的手里,“大爷,今儿个我得借大青马和爬犁用用,去西山老林子给家里拉点烧炕的硬柴火。”
孙老头拧开瓶盖闻了闻,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这年头,一口纯粮烧酒比啥都金贵。
“行啊虎子,有眼力见儿。”孙老头把酒往怀里一揣,从裤腰带上解下车钥匙递过去,“爬犁在后院墙底下,你记着,西山外围拉点枯木头就行,千万别往‘断魂岭’深处走。这刚下完大雪,山里的饿狼和炮卵子都下山找食呢,遇上了那是真要命的。”
“晓得了大爷,我这人最惜命。”
赵虎咧嘴一笑,转身去套车,他把藏着的麻袋往爬犁底下一塞,上面用几捆破麻草盖死,一声脆响,赶着大青马出了屯子。
一路向西。
雪越下越大,风夹着雪粒子抽在脸上,像刀片子一样生疼。
赵虎本没把孙老头的警告当回事,赶着爬犁进了西山后,他直接绕过了外围的集体林场,径直朝着深山老林里扎了进去。
这具身体虽然弱,但他骨子里可是两辈子的大兴安岭老猎户,山里的风向、兽道,他闭着眼睛闻着味儿都能摸准。
爬犁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跋涉了快两个时辰,终于在一处两山夹一沟的仄峡谷前停了下来。
赵虎跳下爬犁,抓起一把雪死死搓了搓冻僵的脸。
眼前的这道山沟,背风向阳,沟底有一条冻结实的小溪。最关键的是,两侧的陡坡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野生橡树和榛子灌木。
在老猎人眼里,这哪是啥风景,这就是真正的“藏金地”。
“就是这儿了。”
赵虎蹲下身,眯着眼睛查看着雪地上的痕迹。
很快,他就在一棵粗壮的红松树上,发现了大片被野兽生生蹭掉的树皮,树一米多高的地方,还挂着几硬邦邦的黑褐色猪鬃。
雪地上,一行足有成人海碗大小、深陷在雪窝子里的偶蹄脚印,顺着小溪一路蔓延向深沟。
“好家伙,最少三百斤的炮卵子。”
赵虎的眼睛亮得吓人,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这种常年在松树上蹭皮、在泥坑里打滚的成年野猪,身上结着一层厚厚的松脂和泥甲,老猎人管这叫“挂甲”。别说斧头,就是威力小点的,一枪打这层泥甲,它都能反过来把人活活挑穿肠子。
赵虎没像新手那样去搞啥挖坑、削木棍的弱智把戏。
他从爬犁底下翻出一大盘大拇指粗细的钢丝绳,这是他昨晚搁家里,从大队废弃拖拉机的离合器上偷偷卸下来、又自己死命绞成的“绝户套”。
他拎着钢丝绳,踩着野猪的脚印往前走,准备在这条狭窄的兽道上挑两棵结实的红松树下套子。
可刚往前蹚了不到十几米,赵虎的脚步突然硬生生地钉在了雪地里。
属于老猎人的那股子极其敏锐的第六感,让他后脖颈子的汗毛瞬间全炸了起来!
就在他正前方不到五步远的一处背风土坎底下,有一大摊还没有完全被积雪覆盖的动物粪便,那粪便极其粗大,里面还混杂着没消化净的橡子壳和暗红色的野果渣子。
赵虎倒吸了一口冷气,蹲下身,用手里的枯树枝扒拉了一下那坨粪便。
粪便里面还没冻透,这说明拉下不到两天。
“黑瞎子……”
赵虎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头三百多斤的炮卵子没有在这片果实丰盛的沟底停留,而是急匆匆地顺着小溪跑了。
因为这地方,已经被一头还没彻底冬眠、正在四处疯狂找食贴秋膘的成年亚洲黑熊给占了!
号称“一猪二熊三老虎”的大林子,饥饿状态下的黑瞎子,绝对是山神爷一般的存在。
赵虎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把撅把子土枪。
这把土铳年头太久了,枪管里全是锈,要是真碰上那头几百斤的黑瞎子,这一枪就算打在它身上,连它那层厚厚的脂肪和熊皮都穿不透,反而会彻底激怒它。
惹怒了黑瞎子,就凭他现在这副缺乏营养的身子骨,在这齐膝深的雪窝子里,连跑都没地方跑。
“他娘的,今天不能贪。”
赵虎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冷气,极其果断地压下了心底那股子想打大货的贪欲。
他现在不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盲流子了,家里还有个连听见枪声都能吓哭的媳妇,和发烧才好点的丫头等着他拿肉回去救命。
这命,现在不能这么赌,打猎,得循序渐进,稳扎稳打。
赵虎极其果断地把那盘钢丝绳重新收回麻袋里,抹掉自己在雪地里的脚印,牵起大青马,头也不回地退出了这片极其危险的深沟,转身朝着西山外围那片没那么凶险的榛子林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