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老丈人这句带着颤音的问话，赵虎眼眶一热，喉结剧烈地上下滚了滚。
“爸……丫头吃了药，烧退了点，但身子虚。陈红她……为了护着丫头，已经连着两三天没吃上一顿全乎饭了。”
这话一出，岳母王慧琴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陈洪天也是眼圈通红，咬着牙偏过头去，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衣角。
“爸，妈，我没脸在你们这儿多待。”赵虎站起身，从网兜里拿出那两瓶高粱酒和割下来的一半大槽子肉，放在青石板上，“这点酒肉您二老留下补身子。剩下的十斤富强粉、糖和的确良，我得赶紧带回村，给陈红和丫头救命。”
“快滚回去！赶紧滚回去守着她们娘俩！”陈洪天没拦着，只是沙哑着嗓子吼了一声，“要是饿坏了我外孙女，老子扒了你的皮！”
赵虎重重地点了下头，拎起网兜，转身一头扎进了渐渐暗下来的风雪中。
等他一路小跑赶到城郊粮库时，天已经擦黑了。孙大爷正蹲在马车轱辘旁边，冻得直跺脚，地上落了好几旱烟蒂。
“我还以为你小子又钻哪个暗娼馆子或者赌场里出不来了，正打算不等你往回赶呢！”孙大爷见了他，没好气地扬了扬手里的鞭子，“还不赶紧滚上车？天都黑透了，冻死老子了！”
赵虎连忙上前，赔着笑脸，顺手从兜里摸出一包两毛钱的黄金叶香烟，塞进孙大爷手里：“对不住了大爷，让您老久等了。我老丈人脾气硬，训了我好半天，这点烟您拿着抽。”
孙大爷眼尖，一看是带过滤嘴的黄金叶，脸色瞬间缓和了不少。他不动声色地把烟揣进棉袄里，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坐稳当了，驾！”
马车在黑漆漆的雪路上晃悠了两个多小时，终于赶回了黑水屯。
赵虎在村口跳下车，拎着沉甸甸的网兜，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家那漏风的破院子跑。一想到陈红看到这些白面和大肉时脸上的喜色，他这双腿就跟安了弹簧似的，跑得飞快。
“媳妇，丫头，我回来了。”
赵虎一把推开外屋地虚掩的木门，带着一身风雪气跨进屋子。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热炕头，而是“啪”的一声极其清脆、狠厉的耳光！
这一下力道极大，直接扇得赵虎左脸辣地疼，耳朵里“嗡嗡”直响。他捂着脸愣在原地，满眼错愕。
借着惨淡的月光，只见陈红披头散发地站在炕沿边，浑身抖得像打摆子一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口剧烈起伏，眼底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死灰。
“媳妇，你打我啥啊？”赵虎懵了。
“我打你啥……”陈红嗓子全哑了，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里透着渗人的凄厉，“刚才村头刘老二的媳妇来串门，亲口跟我说，看见你死皮赖脸蹭了孙大爷的车进了城。你是不是又去我爹妈那儿祸祸了？你是不是又去抢他们的过河钱了？！”
“我是去了城里，也去了爸妈家，但你听我解释……”
“我听你放什么狗屁！”
陈红眼珠子通红，像头被到死角的母狼，猛地转身，一把抄起案板上那把切菜的破菜刀！
赵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刚想抬手去挡，可陈红压没往他身上砍，而是反手将冰凉的菜刀刃，死死地压在了她自己那纤细苍白的脖颈上。
“媳妇，别冲动，把刀放下。”赵虎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他不敢往前迈半步，生怕急了她，声音抖得厉害，“有话咱好好说，千万别伤着自己。”
“算我求求你了，赵虎……”
陈红的眼泪混着头发贴在脸上，声音带着令人窒息的决绝，“你是个畜生，我认了。你糟践我、打我骂我，我也认了，我这辈子就是这破鞋命！但你别拖我爹妈下水啊……他们已经被你坑得在厂里抬不起头了，你还要榨他们最后一点棺材本吗？！你再敢去他们，我今天就死在这屋里给你看！”
看着媳妇脖子上被刀刃压出的一道血红印子，赵虎的心像被生生撕裂了一样疼。
“我没骗钱，我一分钱都没要他们的。”
赵虎红着眼，猛地举起右手，指着天棚发下毒誓：“我对天发誓，我今天去岳父家，纯粹是去孝敬他们的。要是拿了他们一分钱，让我赵虎天打五雷轰，出门被车撞死。”
“你拿什么孝敬？你拿命吗！”陈红本不信，握着刀的手依然在发抖。
“真是我自己挣的。”
赵虎急得直接一脚踢开地上的网兜，“哗啦”一声，雪白的富强粉、大块的肥肉、两斤大白兔糖散落一地。
紧接着，赵虎哆嗦着手，从军大衣最深处的内兜里，掏出那厚厚一沓子、带着体温的“大团结”，直接拍在旁边的破木桌上。
“你看，这是啥。九十多块钱，还有全国粮票。”
赵虎眼眶通红地看着呆滞的陈红，沉着嗓子低吼道：“我今天进城，是去鸽子市把那头貂熊给卖了。媳妇，我真戒赌了，咱家有钱了，有白面有大肉了。你快把刀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