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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1

黑水屯大队部的后院。

这地方是个四面透风的土坯牲口圈,空气里常年弥漫着刺鼻的马粪味和沤烂了的草味。

赵虎抄着把卷了刃的破铁锹,利索地把最后一铲子冒着白气的热马粪甩进外头的粪坑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那匹瘦骨嶙峋的集体大青马跟前,从兜里摸出一小把带壳的黄豆,塞进马嘴里。

“老伙计,多吃两口,回头下大雪,还得指望你拉大件呢。”

赵虎拍着大青马粗糙的脖颈子,嘴角叼着从地上捡的草棍儿。

“虎子,你小子这两天活倒是麻利,比以前那混吃等死、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强多了。”管牲口的孙老头蹲在土墙底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赵虎。

“孙大爷,瞧您说的,结了婚有了丫头,还能总当盲流子啊。”赵虎咧嘴笑了笑,凑过去给孙老头点上火,“大爷,眼瞅着这天要下大雪封山了,过两天我借咱这大青马和爬犁用用呗,我去西山给家里拉点烧炕的硬柴火。”

“用呗,规矩你懂,借牲口一天,交大队一毛钱,料草自己备。”孙老头连磕巴都没打就应了,他是个边缘人,只要有现钱交账,本不管你往回拉啥。

赵虎心里猛地一松,交通工具的道儿,算是蹚平了。

可进西山深处下绝户套,光有爬犁不行,那是黑瞎子和老孤狼的地盘。遇到几百斤的大型猛兽,斧头只能,本破不了防。他手里,必须得有一把能喷火的硬头货。

赵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在黑水屯,所有的土铳和三八大盖,平时全死死锁在大队部的民兵武器库里。只有每年冬天进山“冬采”的时候,大队长刘大山才会批条子,由民兵带队配枪进山防野兽。

想从正规渠道弄枪,简直是痴人说梦。

赵虎吐掉嘴里的草棍儿,扛起铁锹往外走。

就在他刚转出大队部后院的胡同口时,迎面正碰上刚喝得脸红脖子粗、晃晃悠悠走过来的刘二狗。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

刘二狗一抬头瞅见赵虎,酒劲立马醒了三分。昨天在这小子院子里,他可是被赵虎那不要命的架势和手里那把菜刀给真真切切地镇住了。

“呦,这不是虎哥嘛,铲马粪铲得挺香啊。”刘二狗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却本能地吐着不不净的酸话,试图找回点面子。

赵虎本没接他的茬,反而极其反常地把手里的铁锹往雪地上一扔,大步流星地走到刘二狗跟前。

“二狗,借一步说话。”

赵虎一把薅住刘二狗军大衣的领子,他刚完体力活,力气大得惊人,像拖麻袋一样,直接把刘二狗拖进了旁边一个废弃的破柴火垛死角里。

“赵虎,你特么疯了,这可是大队部门口,你敢动我,你想吃枪子啊。”刘二狗吓得酒全醒了,拼命扑腾着。

赵虎一把将他狠狠反按在粗糙的砖墙上,那双充着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贴着头皮刮过去的阴寒。

“二狗,我问你,昨儿个你在我院门口说,有人实名举报我投机倒把。那个告密的人,是谁。”

刘二狗眼珠子一转,梗着脖子硬撑:“老子是治安部,凭啥告诉你举报人是谁,你赶紧给我撒开。”

“不说是吧。”

赵虎嘴角咧开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右手摸向后腰,极其突兀地抽出一把生着厚厚铁锈的破剪刀,“咔哒”一声撑开,直接顶在了刘二狗的裤上。

刘二狗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起来了,下半截身子瞬间僵得像块木板,连气都不敢喘了。

“说,是谁!”赵虎手里的剪刀往前送了半寸,生锈的铁尖扎透了棉裤,刺破了一层油皮。

“我说,我说,是孙少安他媳妇,是那老娘们儿昨天早上看见你上车的,然后跑来大队部告诉我的。”刘二狗疼得倒吸凉气,声音压抑着哭腔。

赵虎眼神一冷,果然是那个碎嘴婆娘,昨晚陈红之所以拿着菜刀要抹脖子,差点闹出人命,子就在这娘们儿的舌头上。

“行,我再问你第二件事。”

赵虎没有收回剪刀,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二狗兄弟,借我把没登记的黑枪使两天。”

刘二狗听见这话,眼珠子定住了,呼吸急促起来:“你疯了吧。偷大队武器,那是掉脑袋的死罪,我没有。”

“少跟我装蒜,别人不知道,咱俩以前在地下场子可是穿一条裤子的。”

赵虎冷笑了一声,极其熟练地扒开了刘二狗的老底,“去年冬天大队盘点武器,你偷偷昧下来一把土造撅把子,藏在你自家地窖的草堆里,留着私底下打野味。别以为我不知道。”

刘二狗这下彻底傻眼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这事极其要命,赵虎这个盲流子是咋知道的。

“借我使三天,这把枪的事,烂在肚子里。”

赵虎手里的剪刀又往下压了压,“不借,我现在就一剪子废了你,然后再去县公安局点你私藏,大不了一命换一命,你敢赌吗。”

刘二狗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死志的男人,后脊梁骨一层一层地往外冒着白毛汗。

这小子……是真的敢往下扎啊。

“我借……我借,虎哥,你快把那玩意儿拿开。”刘二狗彻底崩溃了,站的位置洇出了一片温热的迹。

“今晚后半夜,把枪和包在油布里,埋在村口那棵大老榆树底下的雪坑里,你要是敢耍花样,或者告诉刘大山……”

赵虎把剪刀收回来,用冰凉的刀背拍了拍刘二狗惨白的胖脸,“老子半夜摸进你家,把你全家给点了,滚。”

刘二狗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钻出了柴火垛,连头都不敢回地跑了。

赵虎看着他狼狈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极度兴奋的凶光。

这把没登记的“黑枪”,简直就是为他进深山下绝户套量身定制的。

当晚后半夜,风雪交加。

赵虎悄无声息地溜出院子,在村口那棵老榆树下的积雪里,挖出了一个油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把管子磨得发亮的土造撅把子,旁边还配着小半袋黑和一包铁砂子。

赵虎摸着冰冷的铁管,那股子属于老猎人的血液瞬间沸腾了起来。

他把枪死死揣在怀里,用破棉袄裹严实,摸黑回了家。

屋里,陈红已经把火炕烧得极热,她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贴身旧布褂子,在昏暗的煤油灯底下给丫头补着破棉裤。

听到外屋地的动静,她抬起头。

当看到赵虎关紧房门,从怀里掏出一把带着浓重机油味和味的真枪时,陈红手里的针线“啪”地一下掉在了炕席上。

她没有尖叫,只是死死捂住嘴,脸色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你……你从哪弄的枪!”陈红的声音抖得像是在冰窟窿里泡过,带着极其压抑的绝望,“赵虎……你这是要去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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