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火炕下细碎的柴火燃烧声,可空气却冷得像结了冰。
赵虎脑子里“嗡”地一声,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刚才为了自救编的这番“大忽悠”,偏偏一字不落地砸进了陈红的耳朵里。
这特么真是黄泥掉进裤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媳妇,你听我解释。”赵虎喉结滚动,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抓陈红的手。
“你别过来。”
陈红猛地往后一缩,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水缸,她手里还攥着那把烧火的铁钳子。
她抬起头,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赵虎,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空洞。
“赵虎,你骗我的本领,真是越来越厉害了。”陈红扯着裂的嘴角,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笑,眼泪顺着下巴滴在泥地上,“昨晚你信誓旦旦地跟我说,这九十一块钱,还有那一堆白面大肉,是你拿命在深山老林里打狼獾换来的。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她猛地抬起手,用沾着草木灰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嗓音嘶哑得像磨砂纸,“可你刚才在院子里怎么说的?你说那是去我爹妈那儿刮来的,你说那是我爹妈心疼我,自掏腰包补贴的,你还说你留着供销社的票。”
“媳妇,那是我用来骗刘二狗的,不扯我老丈人的大旗,他今天非搜屋子不可。”赵虎急得眼眶发红,“这钱要真是我从城里要来的,老丈人能给我买那么多的确良和麦精吗。”
“那你拿出票啊。”
陈红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声,声音大得连屋顶的灰尘都震了下来,“你说你去供销社买的,你的票呢,你拿出来给我看看啊。”
赵虎哑火了。
鸽子市里黑吃黑的交易,哪来的什么狗屁票,那年头,买针头线脑都得要票,他手里只有钱,本没有来路证明。
看着赵虎拿不出票,陈红眼底最后一丝光也彻底熄灭了。
“你没有……你本就没有。”
她浑身脱力地顺着水缸滑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着哭声,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你这个畜生,我爹妈每个月就那么点死工资,还得攒钱给我弟弟说媳妇。你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拿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要挟他们了,他们才会给你这么多钱。”
“陈红,老子昨天在鸽子市卖貂熊,那是掉脑袋的投机倒把,我上哪给你找票去。”赵虎急得青筋暴起,猛地掀开自己左胳膊上的破棉袄,“你看看这牙印,你昨天亲眼看着我流了多少血。难道这也是我跟我老丈人合伙造的假吗。”
陈红抬起通红的泪眼,看了一眼那狰狞的伤口,凄惨地摇了摇头:
“苦肉计你以前用得还少吗,为了去赌场借钱,你连自己的小拇指都舍得砍。赵虎,你放过我爹妈吧,算我求你了……我给你磕头行不行……”
说着,陈红竟然真的挣扎着爬起来,双膝一弯,就要往泥地上跪。
“你疯了!”
赵虎猛地扑过去,一把架住陈红的胳膊,眼角几乎要瞪裂开,“老子拿命养的媳妇,凭什么给我下跪,老子说没拿就是没拿,你要是不信,明天一早老子去借个牛车,拉着你去城里,当着你爹妈的面问个清楚。”
赵虎这话透着一股子撞了南墙不回头的狠劲。
陈红被他吼得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就在这极其压抑的僵持中,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声。
“就是这家,刘队长刚带人来过,好像没搜出东西来。”
“没搜出来?刘大爷明明看见他背着麻袋进城的,我看八成是刘二狗这王八蛋被赵虎收买了,想独吞,咱村里谁不知道,赵虎那媳妇长得水灵,刘二狗早就惦记上了,保不齐赵虎拿自己媳妇当了挡箭牌呢。”
这极其下流的议论声,在这寂静的冬里,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屋子。
陈红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惨白,身子摇晃了一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果然……在这穷乡僻壤,一个女人长得好看,自己男人又是个人见人欺的盲流子,哪怕什么都没做,也随时会被人泼上一盆要命的脏水。
赵虎听到外头那些地痞流氓的污言秽语,脑子里“轰”地一下,属于老猎人那股子最原始的嗜血意,瞬间冲顶。
去隐忍。
去自证清白。
自己的女人被人当着面这么侮辱,这要是还能忍,他还算什么站着尿尿的老爷们儿。
赵虎猛地松开陈红,顺手从灶坑旁边抄起那把平里劈柴用的大斧头。
“你要啥,你别出去惹事啊。”陈红吓得一把死死抱住他的腰,眼泪混着惊恐,“他们人多,你打不过的。”
“松手。”
赵虎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石头,“今天老子不把这帮碎嘴子的舌头给割下来,他们就真当老子这几年是吃素的,媳妇你记着,这辈子,谁敢动你的歪心思,谁敢往你身上泼半点脏水,老子就让他拿命填。”
说完,赵虎猛地发力,一把将陈红推回炕沿上,反手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拎着带血的斧头,像一尊从里爬出来的活阎王,大步迈进了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