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块钱的现金,三张十斤的全国通用粮票,外加五尺极其难搞的的确良布票。
赵虎把这笔在这年头堪称“巨款”的家当揣进军大衣最深处的贴身内兜里,用手死死捂着,仿佛捂着一团滚烫的炭火,大步走出了鸽子市阴暗湿的死胡同。
外头头正足,明晃晃地照在满是积雪的街道上。重活一世,第一次靠自己的命在这大林子里搏来真金白银,赵虎用力吸了一口冷的空气,心里那股子憋屈了三天的恶气,总算是顺畅地吐了出来。
“走,给媳妇和丫头置办大户去!”
赵虎拐过两条街,直接跨进了县城最大的国营供销社。
70年代初的供销社,那是整个县城最气派、最金贵的地方。半人高的大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头琳琅满目。空气中混杂着花椒大料的冲鼻味、散装酱油的咸香和雪花膏那种特有的劣质脂粉香气。
赵虎这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军大衣、左胳膊还缠着渗血破布的盲流子打扮,刚一迈过高高的木门槛,就立刻引来了周围几道嫌弃的目光。
他本没理会这些,挺直了腰杆,径直走向了最里头的布匹和化专柜。
“同志,受累拿一下挂着的那件蓝碎花的的确良衬衣,再拿两盒上海牌的雪花膏,还有底下那扎最粗的红头绳。”
赵虎指着玻璃柜台里头最显眼位置的几样“顶奢”物件,语气平稳地开了口。
柜台后头,一个穿着半旧蓝色工装、袖口套着蓝套袖的女售货员,正百无聊赖地拿拨浪鼓似的木头算盘珠子蹭着指甲缝里的泥。
听见动静,她连正眼都没给一个,只拿眼角余光斜斜地往外一扫。
瞅见赵虎那一身破烂打扮,她鼻子立马夸张地皱了起来,跟闻见茅坑里的味儿似的,手里的算盘“啪”地往柜台上一摔,脸上的鄙夷和不耐烦简直能刮下一层白灰来:
“买的确良?还要上海雪花膏?你当这里是废品收购站呢搁这儿瞎指唤!那衬衣七块五一件,还得要三尺布票!雪花膏一块二一盒!你有钱有票吗就在这儿敲柜台?一边待着去,别一身的臭味儿熏了我的柜台,耽误我给后面排队的工人同志拿东西!”
这年头的售货员可是“八大员”之一,那是铁饭碗里的铁饭碗,鼻孔向来都是朝天开的。平时看见穿得破烂的乡下人,连个好脸色都不带给的。
旁边几个正排队买针头线脑的大妈也跟着往后退了两步,捂着鼻子窃窃私语:“这二流子谁啊?穿得跟逃荒的要饭花子似的,还买雪花膏,八成是脑子有大病。”
如果是前世那个窝里横的混账刘武,这时候要不就是臊得满脸通红灰溜溜滚蛋,要不就是无能狂怒地破口大骂,最后被保卫科扭送出去。
但现在的他,可是刚从大林子里单过貂熊、在黑市里拿捏过地头蛇的硬茬子!
赵虎不急不恼,那双深邃发沉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嚣张的售货员,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冷冽的痞笑。他右手不紧不慢地伸进军大衣内兜,猛地一掏——
“啪!”
一声极其清脆、极其沉闷的巨响!
一厚沓崭新的“大团结”,足足有十几张,夹着花花绿绿、普通人连见都很难见一回的全国粮票和布票,被赵虎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擦得锃亮的玻璃柜台上!
这声音在嘈杂的供销社里,简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这!”
那卷发售货员刚想张嘴骂人,嗓子眼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她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在柜台上了,死死盯着那一沓子能晃瞎人眼的“大团结”。
周围那几个看热闹、嚼舌的大妈更是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了一片,几个人的眼珠子差点黏在那沓子钱上扣不下来,整个柜台前瞬间鸦雀无声,掉针都能听见!
一百二十块钱!在这个八级老工匠一个月才赚几十块钱的年代,一个穿着破烂的农村盲流子,随手砸出这么厚厚一沓子大团结,这场面简直比见了鬼还让人心惊肉跳!
“怎么着?是老子这钱长得不端正,还是我这全国通用的布票烫手?”赵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脸色瞬间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的售货员,声音冷得直掉冰碴,“赶紧给老子拿货!耽误了我媳妇穿新衣裳,我让你这辈子都在这儿抬不起头!”
“哎……哎!您稍等,是我有眼不识泰山,马上!马上给您包好!”
那售货员嚣张的气焰瞬间被这一沓大团结砸得粉碎,连腰杆子都下意识地弯了下去。她手忙脚乱地打开柜台锁,把那件最时髦的碎花衬衣、两盒雪花膏和红头绳拿出来,用油纸恭恭敬敬地包好,连接钱和数布票的手指头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赵虎冷着脸付了钱票,一把抓起东西,转头又向了另一头的副食品柜台。
十斤最精细的雪白富强粉,五斤膘肥体壮、一指厚肥肉的大槽子肉,两瓶散装的烈性高粱酒,外加两斤大白兔糖和一罐极其金贵的铁皮麦精!
一番疯狂扫货下来,足足花了三十多块钱和十几斤粮票,看着手里两个沉甸甸、勒得手生疼的网兜,赵虎心里那叫一个踏实。
有了这些大荤大油和精细粮,媳妇和丫头亏空的那些身子骨,不出半个月就能眼见着丰满回来!
东西全部买齐,头也渐渐偏西了。
按理说,这会儿该去城郊的国营粮库找孙大爷的马车回黑水屯了。可赵虎站在十字路口,望着城西头家属院的方向,脚步却像生了一样,怎么也迈不动了。
那里,住着他的岳父岳母。
老丈人陈洪天是县国营机械厂的七级老钳工,岳母是国营棉纺厂的资深老质检。在70年代,这种双职工的工人家庭,不仅工资高,政治地位更是硬梆梆的,平时走在街上那都是受人尊敬的体面人。
可这原本让人艳羡的书香兼工人门第,硬生生因为自己这个混账女婿当年死皮赖脸的纠缠和设局,成了全县城街坊邻居嘴里的笑柄。
前世,自己为了还烂赌债,甚至偷偷溜进去,把岳母压箱底的一对金耳环给顺走当了!
可就算自己到了这种禽兽不如的地步,岳父母也没告他,陈红带着丫头在村里快要饿死的时候,这老两口还是顶着全家属院人的白眼和戳脊梁骨,偷偷摸摸地连夜往村里送过半袋棒子面和十块钱,硬是吊了她们娘俩最后一口气。
“既然重活了一回,这天大的恩得报,这该挨的骂,也得硬挺着挨。”
赵虎深吸了一口冷的空气,重新攥紧手里那罐麦精、两瓶高粱酒和一长溜油光水滑的大槽子肉,咬着牙,大步朝城西的工人老家属院走去。
走到那个熟悉的、漆着红漆的砖墙院门前,赵虎发现大门虚掩着。
他刚抬起手准备敲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极其刺耳、透着股子市侩算计的尖酸女声:
“哎哟,我说老陈大哥,李大嫂!你们老两口可是受党教育的先进工人,怎么脑筋就这么轴呢?陈红算是彻底毁在那个农村盲流子手里了!听我一句掏心窝子的劝,赶紧让陈红去大队把离婚手续办了,趁着年轻赶紧抽身!”
“你看看人家城南肉联厂的王屠户,虽然死了老婆、腿有点微瘸,但人家也是国营单位的,一个月三十多块工资不说,守着肉联厂,家里顿顿能吃上大肥肉流油!只要陈红点头,那王瘸子愿意出五十块钱彩礼,外加两身新衣服呢!跟了人家,不比跟着那要饭的受罪强一百倍?”
“你给我滚出去!”
紧接着,是老丈人陈洪天压抑不住的暴怒吼声,伴随着一个搪瓷茶缸子狠狠砸碎在青石板上的脆响,“我陈洪天的闺女,就算在农村要饭饿死,也不可能为了两口肉去给一个老瘸子当填房!收起你那套龌龊心思,你给我滚!”
“哎你这老倔头,好心当成驴肝肺是不?!”那长舌妇显然也被骂急了眼,声音拔尖了开始撒泼,“你家陈红现在跟着那个二流子,名声早就臭大街了,说白了现在就是个别人穿烂的破鞋!能有老光棍愿意接盘给五十块钱彩礼,你们家就烧高香去吧,还在这儿挑三拣四装什么清高……”
“砰!”
没等那长舌妇把“破鞋”两个字彻底骂利索,院门被人从外面带着一股极其暴烈的力量,一脚粗暴地踹开!木门重重地砸在院墙上,震得墙头的积雪扑簌簌地往下掉。
赵虎像一尊神一样跨进院子,那双刚在大林子里屠过凶兽、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院子里那个吓得浑身一哆嗦的胖女人。
他浑身散发出来的暴戾气,让整个院子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你他妈刚才嘴里喷粪,说谁是破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