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黑水屯大队部的泥场院上。
村口那口破生铁钟敲得震天响,黑水屯的男女老少全都揣着手,缩着脖子聚在了一起,冻得直嘶哈。
大队长刘大山披着老羊皮袄,黑着老脸站在土台子上。刘二狗带着几个民兵,腰里别着棒子,耀武扬威地站在他身后。
昨儿个傍晚赵虎拎着带血的斧头在屯子道上发疯的事,早就传遍了。刘大山今天把全屯子人叫来,就是要找回大队的场子。
“赵虎,你昨天拿把破斧头恐吓治安部,这是顶风作案的流氓习气。”
刘大山端着大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飘着的茶叶沫子,声音冷得像挂了霜,“但念在你咬死说那点白面是城里亲戚接济的,大队查无对证,投机倒把的帽子今天先不给你扣。可你这耍横的做派,必须严惩。”
站在后头的刘二狗一听就急了。
这就完了?这老东西昨晚明明收了自己的两盒大前门,咋说松口就松口。
他几步凑上去,压低声音在刘大山耳边急眼道:“大伯,不能就这么放过他啊。要是连个盲流子都治不了,咱爷俩以后在黑水屯还咋管人。”
刘大山横了他一眼,没吱声,他是个老狐狸,没抓着现行,他不想真去惹县城里的七级老工人。
刘二狗见大伯不松口,绿豆眼一转,一股子坏水冒了上来。
“大队长,我寻思着……”刘二狗凑得更近了些,声音阴损得像毒蛇吐信子,“眼瞅着地里的秋收完了,就剩最后一遍去土豆地里‘捡漏刨食’的活儿了。咱屯子家家户户猫冬,都指望地里刨出来的那点碎土豆子吊命。您不如下个话,断了赵虎一家去地里刨食的路子。”
刘二狗这损招一出,刘大山浑浊的眼珠子里也闪过一丝精光。
对啊,不抓人也不抄家,直接在工分和口粮上掐死你,这可是大队长的绝对权力。
他立马清了清嗓子,冲着台下大声吆喝:“大队委决定,为了惩罚赵虎,今年秋后去集体地里捡漏刨食的活,赵虎一家不许去,让他两口子搁家里好好反省反省。”
这话一出,底下看热闹的村民顿时倒吸了一口带冰碴子的冷气。
在东北的黑水屯,秋收后去地里捡漏,那是全屯子人过冬活命的最后指望。不让去刨食,这就是明摆着把人往大雪地里推,这是要活活把这家人饿死在土坯房里啊。
站在人群角落里的陈红,身子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昨晚刚燃起的那一点盼头,被这一句话砸得粉碎,那九十一块钱和白面总有吃完的一天,要是没了地里的进项,这漫长的猫冬拿啥熬。
“大队长,你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吗。”
人群里,一个本家堂叔实在看不下去了,站出来涨红着脸嚷嚷,“就他家那四面漏风的破框子,不刨点土豆子留着,能撑到开春?你们换个罚法行不行。”
“是啊大队长,这要是真断了粮道,会出人命的……”底下几个心软的婆娘也跟着小声嘀咕。
刘大山皱了皱眉,老脸往下一拉:“咋的,我这个大队长说话当放屁了?看来这黑水屯,是你们说了算啊。”
那堂叔身子一僵,吓得赶紧缩了缩脖子,再也没人敢触这个霉头。
陈红急得眼泪直打转,双手死死绞着衣角,刚想冲出去给刘大山跪下求情。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懒散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这让人窒息的僵局。
“行了,都别吵吵了,这惩罚,我认,那破土豆子,我不去刨就是了。”
说话的正是赵虎。
刘大山一愣,当场傻了眼。
周围的村民也全是一脸懵,大伙都在拼着得罪人替他求情,这正主咋自己痛快地认了。
“你个瘪犊子,你会不会说句人话,大伙都在替你争,你倒自己认怂了。”那本家堂叔气得直跺脚,脱下脚上的破布鞋就想抽他。
赵虎本没理会周围人的目光,他稳步走到土台子前,直视着刘大山,一字一顿道:“我不去地里刨食,可以,但我这省下来的一份壮劳力口粮,大队是不是得给我派个别的活儿,让我挣点基本工分啊。”
刘大山愣了愣,低下头琢磨了片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眼下秋收都结束了,地里本没啥缺人的活,高工分的力气活早就分完了。”
刘大山看着赵虎,忽然冷笑了一声,满眼都是居高临下的羞辱,“就剩俩不值当的闲差,要么,你跟着屯子里那帮老娘们儿,去大队部后院糊火柴盒、纳鞋底子。要么,你去给大队喂牲口、起马粪,跟着孙老头。这两样活,一个月撑死了也就给你记四个工分,你选哪个。”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哄笑声。
一个正值当打之年的大老爷们儿,要么去跟娘们儿抢针线活,要么去半截入土的老头子才的铲马粪,这已经不是饿肚子的问题了,这是把一个东北汉子的脸皮,活生生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站在人群里的陈红,屈辱得把嘴唇都咬破了,一丝血腥味在嘴里散开。她悄悄拽了拽赵虎的衣角,眼神里满是绝望和哀求。
可赵虎半点没慌,反倒在眼底最深处,猛地闪过一抹压抑不住的狂热。
这特么简直是刚想打瞌睡,就有人往脖子底下塞热枕头。
“我选第二个,我跟孙大爷去喂牲口。”赵虎语气笃定,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此话一出,场院上一片死寂。
“活畜生,你为了图清闲,连命都不要了是不是。”本家堂叔气得暴跳如雷。
村民们看向赵虎的眼神,彻底变成了嫌弃和看死人的冷漠,谁都知道,喂牲口这活看着不用下死力气,可一个月四个工分,连换几斤高粱米都不够,这不是明摆着一家子找死吗。
就连陈红,也绝望地松开了手,心底那点刚生出来的热乎气,彻底凉透了。
可赵虎本不在乎这些看傻子的目光。
喂牲口?这活儿简直是他眼下最做梦都盼着的肥差。
黑水屯的集体牲口就那么几头老骡子和一匹大青马,每天添两把草料、铲一铲马粪,半个钟头就能对付完,剩下的时间全是他的。
更要命的是,屯子里的骡马大车,全归后院的孙老头管。
等过阵子大雪封了山,他只要把孙老头这层关系走熟了,就能借着大队骡马的掩护,大摇大摆地进大林子深处下绝户套,到时候打到几百斤的黑瞎子或者大野猪,直接用集体的车拉进城里去卖,谁特么还在乎那几个连塞牙缝都不够的破工分。
“大队长,我想好了,明天我就去后院找孙大爷报到。”赵虎看着刘大山,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冷笑。
刘大山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做派,重重地哼了一声:“罢了,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随你便。”
台子上,刘二狗和几个民兵相视一笑,笑得极其阴损得意。
在他们眼里,赵虎选了这么个绝后路的差事,这家人今年冬天,绝对活不到冰雪化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