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听见,风吹的。”
林秀棠把小满按回铺上,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
“睡。”
小满没动,身子僵着,呼吸浅得几乎听不到。
过了好一阵,她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
“娘,我耳朵没聋。”
林秀棠没接话。
墙那边的动静停了,后院恢复了安静,连虫子都不叫了。
她躺回去,胃里一阵翻搅,酸水顶到嗓子眼,她咬着牙咽了回去。
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才把那股劲压下去。
眼睛睁着,盯着头顶横梁。
横梁裂缝里塞着作业本,本子里夹着那些纸。
可纸上记的都是白天的事。
夜里的动静拿什么记?
耳朵听见的东西,搁到人前说出来,一句“你做梦了”就能堵回去。
得留痕迹。
她等了大半个时辰,确认院子里没了声响,才赤脚下了铺。
灶膛里昨天烧剩的草灰还有小半捧,细得一吹就散。
她用手捧了两把揣进围裙兜里,轻手轻脚走到后院。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大嫂屋后窗底下的石板看得清楚。
她蹲下去,把草灰一点一点撒在石板和泥地的交界处,薄薄一层,手掌抹平。
灰色的,跟地面颜色差不多,白天不细看本发现不了。
但只要有人踩上去,鞋印会留在灰里头。
撒完退回偏屋,把脚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上了铺。
小满的呼吸匀了,睡着了。
林秀棠闭上眼。
七月二十四,夜,后窗底下撒草灰一层。
天亮后她没急着去后院。
草灰搁在那儿跑不了,人的嘴才会跑。
头升到一竿子高,周成远从正屋出来,肩上搭着毛巾往井台走。
林秀棠端着木盆倒水,在廊下跟他打了个照面。
“昨晚你啥时候回来的?我听见院门响了一声。”
周成远擦脸的手顿了一下。
“给大哥送药,回来晚了点。”
“送药走正门就行,咋从后院绕?”
他把毛巾从脸上扯下来,眉头拧着。
“正屋门闩上了,我怕吵着妈,从后头翻的。”
“送个药用了多久?院门响的时候都过亥时了。”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大哥夜里疼得厉害,帮着翻了个身,多待了一会儿。”
林秀棠没再追问,端着木盆往偏屋走。
身后他的声音追过来。
“你问这些啥?”
“随口问问。”
“你最近话越来越多了。”
林秀棠没回头。
上午过了大半,她找了个倒泔水的由头去后院。
蹲在墙底下,目光落在大嫂屋后窗下面那片地上。
草灰被踩了。
两个鞋印,清清楚楚印在灰里。
一个大的,解放鞋,四十二码,右后跟偏磨。
一个小的,布鞋,三十六码,前掌深。
大的朝着窗台方向,小的从窗台方向出来,两个印子隔了不到半尺。
她蹲在那儿把位置,大小,方向全记在脑子里。
然后站起来,用脚把草灰踢散了,混进泥土里。
不能让人发现她做了标记。
回到偏屋,她把鞋印的尺码和方位记进作业本。
铅笔头只剩指甲盖长的一截芯子了,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刻上去的。
再写两回,这铅笔就废了。
下午,大嫂屋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紧跟着耀祖的哭喊。
“妈!妈你咋了!”
林秀棠走到院子里。
秦桂芳歪在东屋门槛上,半个身子靠着门框,脸上没有血色,眼皮耷拉着。
马香兰冲出来扶住她肩膀。
“桂芳!你咋了?”
秦桂芳嘴唇动了动,声音虚得跟从棉花里挤出来的一样。
“妈,头晕,眼前发黑,站不住。”
马香兰扭头冲林秀棠喊。
“愣着啥?打盆凉水来!”
林秀棠没动。
她看着秦桂芳靠在门框上的样子,手指搭在门槛边沿,指甲盖粉粉的,呼吸平稳得很。
真晕过去的人,手指头不会摆得那么妥帖。
她转身打了盆水端过来搁在地上。
马香兰蘸了水给秦桂芳擦脸,嘴里念叨伺候大哥累的,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秦桂芳眼泪往下淌,声音带着哭腔。
“妈,我没事,昨晚大哥疼得直哼,我翻来覆去伺候了一宿。”
伺候了一宿。
跟周成远早上的话一个字不差。
一个说送药帮翻身,一个说伺候了一宿。
对得严丝合缝。
马香兰扶着秦桂芳往屋里走,秦桂芳侧头的瞬间,林秀棠看见她耳底下有一小片泛红的印子,指肚大小,圆圆的,不像磕出来的。
马香兰回头瞪了她一眼。
“你嫂子累成这样,你就站着看?”
“妈,我不是大夫,看也看不出啥。”
马香兰的脸沉了,嘴张了张,到底没骂出来,转身进了东屋。
林秀棠端着空盆回偏屋。
耳底下那个印子,她记住了。
傍晚,林秀棠刚从井台打水回来,赵家嫂子从巷子口快步走过来,手里连衣裳都没拿,一看就不是来洗东西的。
“秀棠,等一下。”
她往左右瞟了一眼,确认没人,拉着林秀棠退到院墙拐角。
“有件事我琢磨了好几天,不晓得该不该跟你讲。”
林秀棠放下水桶。
“你说。”
赵家嫂子的声音压到最低。
“前天半夜,我家那口子起来解手,路过你家后院墙。”
她顿了一下,手指绞着衣角。
“他说看见一个人影从你大嫂屋后窗翻出来,穿着解放鞋,右脚落地的时候往外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