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收的人是周成远。”
小许把那张纸片摊在桌面上,指尖点着最底下那一栏。
蓝墨水,横平竖直,撇捺收得紧。
跟粮本上签的字一模一样。
林秀棠的手垂在身侧,没碰那张纸。
小许把纸片翻了个面,背面空白处还有半行字,墨水颜色比正面浅了一层,像是隔了些子才添上去的。
“这背面也有字。”
小许凑近看了看,念出来。
“代桂芳取,落款成远,旁边还标着期。”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林秀棠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专门写了代桂芳取三个字,再落自己的名。
这已经成了规矩。
小许把纸片搁在桌上,手指头在边沿敲了两下。
“这张是去年清药柜的时候垫了盒底的,我自己都忘了。”
“上回被人抽走的那张,跟这张是前后脚的记录。”
林秀棠的嗓子得发涩。
“小许,这张能不能留给我?”
小许的手停在纸片边上,没动。
过了好几息,她把纸片往林秀棠那边推了推。
“垫盒底的废纸,不入档,不算卫生院的东西。”
“你拿走,我当没翻出来过。”
林秀棠接过来,手指头碰到纸面的时候在抖。
她把纸片折了两折,塞进围裙夹层里,跟那张底单贴在一处。
“小许,我再问你最后一件事。”
“你说。”
“老王大姐当年接生耀祖,说月份对不上,这话除了你,还有谁听过?”
小许摇了摇头。
“就我一个,她跟我说完第二天就后悔了,让我烂在肚子里。”
“可她人已经走了。”
林秀棠点了下头。
人死了嘴就闭了,可小许还活着,她听过的话能写下来。
“小许,你能不能帮我写一句话?”
“啥话?”
“就写你亲耳听老王大姐说过,耀祖出生那天月份对不上,产妇自己心里清楚。写上期,签你的名。”
小许的笔帽拧了两圈,没拧开。
她站在药柜边上,背对着林秀棠,肩膀绷了好一阵。
“秀棠,你知道我写了这个意味着啥?”
“我知道。”
“你婆婆要是找上门来,我这碗饭就端不稳了。”
“我不会让人知道是你写的,除非到了非用不可的时候。”
小许转过身来,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拧开笔帽,从抽屉里扯出一张处方笺,翻到背面空白处,写了两行字。
一九七四年九月十二接生婆王秀莲曾言,该产妇生产月份与其夫出事时间不符,产妇本人知情。
落款,期,签名。
墨水在纸面上了几息,小许把笺纸递过来。
“收好,别沾水。”
林秀棠接过来,手稳了。
这回没抖。
她把笺纸跟那张旧药单叠在一起,塞进围裙夹层最里头。
三张纸贴着小腹,硬角顶着肋骨,沉甸甸的。
“谢谢你。”
“别谢。”
小许把笔帽拧上,搁回抽屉里。
“我就是看不惯有些人把别人的命不当命。”
林秀棠背上阿囡,往门口走。
走到门帘边上,小许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秀棠。”
“嗯?”
“你婆婆前天来的时候,不光问了你翻没翻东西。”
“她还问了啥?”
“她问我,成山的病历能不能补一份新的。”
林秀棠的脚步钉在门槛上。
“补新的?”
“她说原来那份年头久了,字迹模糊,想让卫生院重新誊一份。”
“我说病历不能改,她就走了。”
小许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可第二天,你大嫂来了一趟,说替你婆婆拿成山的旧病历回去保管。”
“我没给。”
“但档案柜的锁是老式的,钥匙在值班室挂着,夜里没人守。”
林秀棠攥着门帘的手指发白。
“你是说,她们可能会来偷?”
“我不确定,但我把成山的病历从档案柜里抽出来了,锁在我自己的抽屉里。”
小许拍了拍抽屉。
“钥匙在我身上,丢不了。”
林秀棠站在门口,太阳晒着半边脸,阿囡在背上咳了一声。
她想明白了。
婆婆要补新病历,是想把出事期改了。
只要原件没了,新的上头写几月几号,就是几月几号。
到时候她手里那些靠期算出来的东西,全成了废纸。
大嫂来拿旧病历,就是冲着销毁原件去的。
她吸了口气,腔里那股闷劲压了又压。
“小许,病历上周成山出事的期,你能不能再帮我确认一遍?”
“七三年十一月初八,我看过不下三回了,白纸黑字,错不了。”
林秀棠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卫生院。
走到镇东头那条路上,风把头发吹到脸前。
她伸手拨开碎发,手指碰到围裙夹层里那叠纸的硬角。
三张。
底单一张,入大房不走公账。
小许的证词一张,接生婆的话落了纸面。
旧药单一张。
她停下脚步,从夹层里把旧药单抽出来,翻到背面。
太阳底下,那四个字看得清清楚楚。
代桂芳取,成远。
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好一阵。
买东西他签,取药他签,鸡蛋肉票他经手,红糖花布他买。
炕上躺着一个名义上的丈夫,桌上坐着一个实际上的男人。
阿囡在背上动了动,小手攥着那颗螺帽,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林秀棠把药单翻回正面,目光落在取药期上。
七六年四月。
耀祖腹泻那回。
取药的是秦桂芳,签收的是周成远。
秦桂芳又不是不识字,她连纸条都会写,取个药却让小叔子代签,什么样的关系,才用得着这么做?
她把药单塞回去,脚步往村里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陈凤琴。
陈凤琴挎着布包从村委方向过来,看见她,脚步慢了慢。
两个人在巷子口站住了。
陈凤琴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嗓门。
“秀棠,你婆婆今天又去村委了。”
“啥?”
“找老李,说要查你们家的户头,问能不能把耀祖的出生登记补一份证明。”
林秀棠的心往下坠了一截。
“补什么证明?”
陈凤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补一份能证明耀祖是七三年十月怀上的证明。”
“她想把怀孕的子,挪到你大伯出事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