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祖光脚板拍在砖地上,声音往正屋方向去了。
林秀棠手底下没停。
铁盒盖合上,碎砖压回原位。
底单贴在口,硬角顶着肋骨,隔着围裙夹层,外头摸不着。
她抄起抹布,弯腰擦锅沿。
脚步声从正屋方向砸过来,又急又重。
马香兰一把推开灶间的门,指甲刮在门框上,嗞啦响了一声。
“你啥了?”
林秀棠头都没抬。
“擦灶台。”
“耀祖说你翻我铁盒子!”
“我够碗的时候碰了一下盒盖,没翻。”
马香兰三步并两步冲到灶台边,搬开碎砖,掀开盒盖,手指在那沓小票里一张一张翻。
纸角刮着指肚,沙沙地响。
翻到中间,手停了。
“少了。”
林秀棠拧抹布,水滴在灶沿上。
“少了啥?”
马香兰的声音从嗓子底下挤出来,字字发颤。
“你少装蒜,那张底单呢?”
“啥底单?”
“七五年三月那张!”
林秀棠放下抹布,站直了身子。
“妈,铁盒子里有啥我不清楚,我就碰了一下盖子。”
“您自己翻翻,是不是夹在别的单子里了。”
马香兰又翻了两遍,翻到最后一张,手指攥着纸角发抖。
她拧过头来,眼睛钉在林秀棠口上。
“是不是塞你兜里了?”
“妈您搜。”
林秀棠把袄子敞开,两边口袋翻出来。
空的。
马香兰扑上来,手指头在布料上捏了又捏,从腰摸到胯,从胯摸到裤兜。
没有。
底单在围裙里头那层夹布里,贴着小腹,硬角被腰带压得实实的。
马香兰的手从她身上收回去,指尖还在抖。
“你要是敢动我的东西,我叫你好看。”
“妈,我真没拿。”
马香兰把铁盒倒扣在灶台上,小票散了一台面。
翻了三遍。
没有。
她一把将盒子和小票揽进怀里,转身出了灶间,脚步砸在院子里,重得像夯地基。
林秀棠靠着灶台,等了半刻钟。
心跳慢下来之后,手探进围裙夹层。
纸角还在。
折痕硬硬地卡着指缝。
入大房,不走公账。
八个字,比铁还沉。
她蹲下去拨了拨灶膛里的灰,手背上那道烫痕结了层薄痂,碰一下就渗血。
院门外响了两声。
“有人没?窗销修好了,来送。”
林秀棠走到院门口。
陆怀川站在外头,手里拎着一铁销,另一只手攥着工具袋。
“上回你说偏屋窗户那销卡了,我拿回去磨了磨,轴芯换了新的。”
“多少钱?”
“不收钱,轴芯是废料车出来的,搭了点手工。”
他把销递过来。
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道渗血的烫痕在头底下亮了一下。
他没问。
从工具袋侧兜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拧开盖子,里头搁着一块纱布和半管药膏,搁在门槛上。
“有伤别碰生水,抹了包上就行。”
说完转身。
走出两步,停了一下。
“门闩好使不?”
“好使。”
“那就行。”
骑上车走了。
林秀棠蹲在门槛上,拿纱布把手背裹了两圈,药膏凉丝丝的,渗进去有点辣。
小满从偏屋探出脑袋。
“娘,谁来了?”
“修东西的。”
“上回给我铜扣的那个叔?”
“嗯。”
小满缩回去,过了两息又探出来。
“娘,刚才翻了咱屋的柴垛。”
林秀棠裹纱布的手停了。
“翻着啥没?”
“翻了一圈,啥都没找着,走了。”
她把纱布头掖好。
横梁裂缝里的作业本,马香兰够不着。
但铁盒子里少了那张底单,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得快。
下午,林秀棠背着阿囡去了村委。
陈凤琴坐在办公桌后头,算盘搁着没动。
“秀棠,你来得正好。”
“咋了?”
陈凤琴压低嗓门。
“今早你婆婆来村委了,找老李问粮本的事。”
“问啥?”
“问能不能把你们二房的粮本挂到大房底下,说一家人方便管。”
林秀棠的手攥紧了背带。
“老李咋说?”
“说粮本按户头走,改不了。你婆婆就走了。”
陈凤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搁在桌面上。
“你看看这个。”
一份登记底联的抄件,陈凤琴的笔迹。
上头列着周家大房七五年至今每月额外支取鸡蛋肉票布票的明细。
签收人栏,从头到尾一个名字:秦桂芳。
经手人栏,七五年到七六年写的是马香兰,七七年之后全换成了周成远。
林秀棠的指甲尖掐进掌心里。
“凤琴姐,这个抄件留底了没?”
“留了,锁在我抽屉里。”
“能不能写个期,签你的名?”
陈凤琴看了她一眼,拧开笔帽,在右下角写了期,签了名字。
“秀棠,我帮你到这一步了。往后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林秀棠把抄件叠好,塞进围裙夹层,跟那张底单贴在一处。
两张纸,薄薄的,压在小腹上,沉得像石头。
傍晚,大灶开饭。
堂屋门敞着,声音往院子里飘。
林秀棠在偏屋檐下给三个孩子盛苞谷粥,砂锅见了底,勉强够三碗。
禾苗端着碗,眼珠子往堂屋方向转了一圈。
“娘,好香。”
“喝你的粥。”
堂屋里头,耀祖的声音脆生生地飘出来。
“妈,这个蛋没有昨天好吃,昨天那个上头撒了糖,甜的。”
秦桂芳的声音压得低。
“乖,少说两句,吃饭。”
“二爹给的糖可甜了,他说只给我跟妈吃,不让别人知道。”
周成远的碗磕了一下桌面。
马香兰的声音劈过来。
“耀祖!吃饭堵不住你的嘴?”
小满蹲在檐下,碗搁在膝盖上没动,目光穿过院子落在堂屋门框里。
秦桂芳坐在桌边,手腕上戴着一条新编的红绳,细细的,颜色鲜亮。
小满盯着那条绳子看了好一阵,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林秀棠。
“娘,大伯娘手上那红绳,跟你从柴房墙缝里捡的那,一个颜色。”
林秀棠端粥的手顿了一下。
小满的嗓门压着,但院子就这么宽,堂屋里听不听得见,不好说。
屋里安静了两息。
秦桂芳的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
周成远闷声开了口。
“吃饭,都吃饭。”
小满低下头,扒了一口粥。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闷在碗沿后头,只有林秀棠听得见。
“娘,爹为啥天天往大伯娘屋里跑,从来不来看我们?”
檐下的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堂屋里没人再开口。
林秀棠把小满的碗往她手里推了推。
“吃饭,吃完娘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