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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8

马香兰的碗底磕在桌面上,红薯粥泼出小半碗。

“你再说一遍!”

林秀棠搁下勺子,手撑桌沿站起来。

“我不说了,妈您吃饭。”

周成远腾地弹起来,指尖戳到半空。

“你嫂子守着你大哥六年,你说这种话,还有没有良心?”

秦桂芳蹲在地上捂着脸,肩头一抽一抽地抖,耀祖被她搂在怀里,嘴唇直哆嗦。

马香兰绕到林秀棠跟前,手指头戳到她额角上。

“耀祖是你大哥的种!是周家唯一的!”

“你泼这种脏水,灭的是周家的脸面!”

“你生了三个赔钱货,我一个字没讲你,你倒来踩别人的孩子!”

林秀棠偏了偏头,让开那戳过来的手指。

“妈,我就是随口一句,您消消气。”

她看了小满一眼。

“走,带妹妹回屋。”

小满拽起禾苗,林秀棠抱上阿囡。

身后马香兰的声音追出来。

“你给我回来!话撂完就跑,你当这是你娘家?”

林秀棠没回头。

偏屋门闩拨上,那声轻响在院子里弹了一下。

她把阿囡搁在铺上,三个孩子挤在一处,谁都不吭声。

马香兰的声音隔着门板砸进来,一句比一句重。

“八年了,肚子里连个带把的都攥不出来,你有脸说别人?”

“丧门星!进了周家门就没消停过一天!”

翻来覆去那几句车轱辘话,从堂屋滚到院子里,碾了一遍又一遍。

禾苗缩进被角,嘴唇打颤。

“娘,骂你。”

“让她骂。”

“骂很久吗?”

“骂累了就停。”

小满坐在铺角,眼睛盯着窗纸上的光斑,手指头绞着袖口的线头。

阿囡被吵醒了,张嘴要哭,小满伸手捂住她的嘴,轻轻摇了两下。

阿囡哼了几声,又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安静下来。

正屋的门响了一声。

林秀棠又等了一刻钟,确认廊下没人,才推开偏屋的门。

灶台上昨天闷的那点苞谷糊糊凉透了,柴垛里只剩几手指粗的细枝,塞进灶膛烧了两下就灭了。

三个孩子这一顿又没着落。

她从坛子里倒了碗凉水递进屋。

“先喝口水垫着。”

禾苗接过碗,喝了一口,转头看她。

“娘,我肚子叫了。”

“等一等,娘想办法。”

后院方向传来脚步声。

周成远绕过墙角走到偏屋檐下,手里拈着一截木条,脸绑着。

“秀棠。”

林秀棠蹲在灶前,没抬头。

“你今天在桌上那句话,要是从这个院子传出去,小满在学堂里还抬得起头?”

“你心过她在学堂里抬不抬得起头?”

“你能不能把嘴收一收?”

林秀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灶灰。

“成远,我问你个事,你给我实话实说。”

“你问。”

“你隔三差五给耀祖买东西,糖也买了,肉也买了,上回小满说你给嫂子拿了花布。”

她停了一下。

“你自己三个闺女,你买过啥?”

周成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耀祖他没爹疼,我当叔的多照顾一把怎么了?”

“小满书包带子断了,用麻绳绑着,你看见过没有?”

“禾苗天天盯着耀祖碗里的蛋咽口水,你注意过没有?”

“阿囡烧了一天一夜,你在什么地方?”

周成远把手里那截木条往墙一靠。

“你别啥事都搅在一块儿说。”

“我没搅,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你心里头到底有没有这三个孩子的位置。”

周成远吸了口气,声音压到底。

“你在桌上那句话,你自己信不信?”

“你告诉我该不该信。”

“耀祖是你大哥的种,这事全家人都清楚!”

“那你为啥脸白了?”

周成远的手指攥着那截木条,指节泛白。

半晌才把声音挤出来。

“你好好过子,别把这个家拆了,三个孩子跟着你受罪。”

“她们已经在受罪了。”

正屋的门又响了。

马香兰的声音传过来:“成远!你跟她磨叽啥?进来!”

周成远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院子里只剩灶台前那堆没烧透的灰。

林秀棠蹲下去,拿火钳拨了拨,灰底下连一颗火星都没有了。

下午,她背着阿囡去村口井台打水。

小满和禾苗跟在后头,小满牵着禾苗的手,禾苗另一只手揪着林秀棠的衣角。

井台边上坐着隔壁院的王婶,正往盆里搓衣裳。

王婶抬头看见她们母女四个,手停了一下,目光从阿囡的脸上扫到禾苗脸上,又看了看小满。

“秀棠,这仨丫头咋瘦成这样了?脸上一点肉都没有。”

“饭不够。”

“你家不是养了十来只鸡?鸡蛋给孩子补补。”

“鸡蛋轮不上她们。”

王婶搓衣裳的手慢下来。

禾苗蹲在井台边上,拿手指头在地上划道道,嘴里念念有词。

“十个蛋三个换盐,两个换火柴,剩五个,五个给耀祖,我们零个。”

王婶的手在盆沿上搁住了,嘴张了张,又闭上。

林秀棠弯腰摇辘轳,绳子绕了两圈,桶沉下去,水声闷闷的。

王婶搓了几把衣裳,忽然压低嗓门。

“秀棠,有个事我琢磨了好几天,不晓得该不该跟你讲。”

“你说。”

王婶拧了一把衣裳,眼睛往禾苗那边瞟了一下。

三个孩子瘦得脸颊都凹下去了,她手底下的动作慢了慢。

“我当年嫁过来那阵子,我婆婆也这样,票和东西有个去处,就是不往我碗里落。”

她顿了一下。

“昨儿我去供销社买盐,碰上你婆婆在柜上跟张会计说话。”

林秀棠摇辘轳的手慢了半拍。

“说啥?”

“原话我记不全,大概就是,有一份东西照老规矩走,记在大房那头,别混到一块儿。”

“我多了句嘴,问张会计啥意思。”

“张会计愣了一下,看我一眼,说了半句,周家那边每个月单搁一摊,鸡蛋肉票啥的不走你们二房的……”

王婶把手里的衣裳拧了一把,水滴砸在地上。

“后头呢?”

“后头你婆婆回头看了一眼,他就把嘴闭上了。”

王婶把衣裳甩进盆里,站起来,拎着盆往回走,走出两步又停了脚,回头看了她一眼。

“秀棠,我啥都没跟你说过。”

井台边上只剩林秀棠和三个孩子。

辘轳绳在手心里勒出一道红印。

小满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她的脸。

“娘,什么叫不走咱们的份额?”

林秀棠把水桶提上来,手上青筋绷着。

“就是说,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分给咱们。”

小满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从一开始?”

“从一开始。”

禾苗抬起头,手指头还在地上的道道里没收回来。

“娘,那咱们的鸡蛋去哪了?”

林秀棠把水桶搁在地上,蹲下来,一手揽着禾苗,一手按着小满的肩膀。

“娘去查。”

小满盯着她的眼睛。

“查得到吗?”

林秀棠没回答。

她站起来,摸了一下袄子里头的口袋,横梁缝里那个作业本,铅笔头还够写几行。

“走,回去。”

回去的路上,小满走在最前头,禾苗跟在中间,林秀棠背着阿囡走在最后。

太阳偏西了,影子拖在土路上,长长的。

小满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娘,王婶说的那个张会计,他是不是知道咱家的蛋到底去哪儿了?”

林秀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张会计手里有供销社的底单,每个月谁领了什么,签了谁的名字,白纸黑字,一笔一笔都挂着。

她没回头。

“走快点,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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