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鞋呢,后跟踩塌了。”
林秀棠直起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脸上一点多余的神色都没挂。
秦桂芳站在台阶上,目光钉着她,嘴唇抿了又抿,在掂量要不要追问。
林秀棠没给她这个工夫,背着阿囡就走了。
身后秦桂芳的声音又飘了一句。
“二嫂,你最近老往卫生院跑,阿囡的病到底好没好?”
“没好透,还得来。”
林秀棠头都没回。
脚步拐过卫生院的围墙,她才把攥在掌心的汗往裤腿上蹭了两下。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卫生院的门帘又响了一下。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秦桂芳折回去了。
折回去找小许。
问她刚才翻了什么,看了什么,抄了什么。
小许嘴紧不紧,她赌不了。
但药方背面那几行字已经揣在袄子里了,铅笔写的,就怕沾了水。
天色变了。
出卫生院的时候还有头,走到半道上云就压下来了,风裹着湿气往脸上扑。
阿囡趴在背上哼了一声,脑袋往她脖子里拱。
雨说来就来了,不大,细密的那种,淋在身上一层湿雾。
林秀棠手往袄子口袋上一捂,脚步紧了两分。
路过镇东头那条窄沟的时候,脚下的石板长了一层青苔,她踩上去的瞬间鞋底打滑,肩膀撞在沟沿的石头上。
阿囡被颠了一下,哇地哭出来。
她赶紧稳住身子,手往怀里一摸。
袄子口袋空了。
药方从口袋里颠出去了。
她回头一看,那张纸飘在沟底的泥水里,雨点打上去,纸面上的铅笔字正在洇开。
手够不着,沟沿上的石头滑着一层青苔。
她把阿囡从背上放下来搁在沟沿上坐着,自己趴下去够。
指头碰到纸角了,又滑了。
“别动。”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长,手指上有茧。
陆怀川蹲在沟沿另一头,一只脚踩着石头,另一只脚探下去撑在沟壁上,手伸出去把那张药方从泥水里拈了起来。
他甩了甩水,纸面朝下捏着,没翻。
铅笔字洇了大半,透过纸背只剩一团灰影,看不出写的什么。
他把药方折好递过来。
“药方别揣浅兜,容易掉。”
林秀棠接过来,手指头碰到他的指节,凉的。
“你咋在这儿?”
“给东头王木匠送锯条,路过。”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目光落在沟沿上坐着的阿囡身上。
孩子脸上挂着泪,嘴巴一瘪一瘪的,两条腿悬在沟沿外头晃荡着。
他从工具袋里掏出一颗铁螺帽,在阿囡面前转了两圈。
“拿着玩。”
阿囡攥住螺帽,不哭了,翻来覆去看那个亮闪闪的东西。
林秀棠把阿囡重新背上去。
“谢了。”
“不用谢。”
他跨上车,踩了两脚踏板,又停下来。
“药方上的字洇了,要紧的内容趁没透赶紧重新誊一遍。”
说完骑走了。
雨细了几分,路上湿漉漉的反着光。
林秀棠攥着药方走进巷子,心里把那几行字过了一遍。
期,体重,接生人,周成山事故期。
洇了,但还认得出。
回去就誊。
进了村,巷子口王婶家檐下的水坑里踩着半截车辙印,新鲜的,是牛车刚碾过去的。
她多看了一眼,轮印从村口方向来,到巷子口就断了。
秦桂芳在镇上认得赶牛车的赵老三。
刚拐进周家院门口,她的脚步顿了。
院子里站着四五个人。
马香兰叉着腰站在正屋门口,眼圈红着,帕子攥在手里,嗓门拔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赵家嫂子和刘家的站在院门内侧,手里端着各自的碗,显然是吃着饭被嗓门引过来的。
隔壁陈家婶子靠在墙,胳膊抱在前,脸上夹着为难。
秦桂芳站在大嫂屋门口,眼睛肿着,耀祖被她拉在身后。
她回来了。
比林秀棠回来得更快。
马香兰看见林秀棠,声音劈过来。
“好啊,你又跑卫生院翻人家的底去了!”
“桂芳说你弯腰扒拉药单,还问小许成山的病历!”
“你到底想啥?把我们周家的都刨了你才痛快?”
院子里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林秀棠身上。
林秀棠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阿囡趴在背上,安安静静攥着那颗螺帽。
“妈,我带阿囡去看咳嗽,开了药方,没翻谁的底。”
“没翻?桂芳亲眼看见你弯腰趴在柜台上看药单子!”
秦桂芳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带着哭腔。
“二嫂,我不晓得你要查什么,可你当着小许的面翻来翻去,往后我还咋去看病?”
“人家问我怎么回事,我都不晓得咋解释。”
马香兰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头戳到半空。
“你说你没翻,那你问小许成山出事的期啥?”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赵家嫂子碗里的粥搅了一下没喝。
林秀棠把阿囡从背上放下来,递给从偏屋跑出来的小满。
她没急着辩,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最后落回马香兰脸上。
“妈,我就问一句。”
“您天天念叨让嫂子再添一个,嫂子嫁进来六年了,大伯躺了六年,为啥一直没动静?”
她停了一下。
“您心里没数?”
马香兰的嘴张了张,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林秀棠往前走了一步。
“您要是觉得我多嘴,往后嫂子生不生的事我不管了。”
“可您不能一边念叨嫂子该再生,一边不让人问大伯到底还能不能行。”
这句话搁在院子里,几个围观的人脸上都动了动。
赵家嫂子端着碗往后缩了半步,嘴角抿了一下。
陈家婶子抱着胳膊的手松了松,目光往秦桂芳身上扫了一眼。
马香兰的脸涨成猪肝色。
“你胡说八道!我啥时候桂芳了?”
“去年腊月,您在灶间跟德旺叔家的说的,说耀祖一独苗太单薄,得让桂芳赶紧再生一个,这话不是您说的?”
刘家的碗差点没端住,嘴角歪了一下,又赶紧绷住。
马香兰的帕子攥成了一团。
秦桂芳的头低得更深了,肩膀在抖,但没哭出声。
周德贵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正屋门框边上,旱烟杆叼着,脸上铁青,一个字没说。
赵家嫂子碗里的粥凉透了,她把碗搁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嘴里嘀咕了一句。
“成山那伤,镇上谁不晓得,腰椎断了,都在炕上躺了六年了。”
她嗓门不大,可院子里正好没人说话,每个人都听见了。
陈家婶子接了半句,声音比赵家嫂子还轻,更像自言自语。
“成山是七三年冬月初八出的事吧?耀祖是七四年九月生的,那中间……”
她没说完,自己把嘴闭上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阿囡手里的螺帽碰了一下门框。
马香兰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林秀棠攥着袄子里那张洇了水的药方,一个字都没接。
她不用接。
有些账,别人自己会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