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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8

小满没再问了,碗底的粥刮得净净。

三个孩子哄上铺,阿囡咳了两阵才睡着,口起伏得急,呼哧呼哧往外拽气。

禾苗贴着阿囡躺,手搭在妹妹肚子上,嘀咕了一句就没声了。

小满躺在最外边,眼睛闭着,睫毛一直在抖。

林秀棠坐在铺沿上,等了好久,才听见小满的呼吸匀下来。

手探进围裙夹层,两张纸还贴着。

底单一张,抄件一张。

加上横梁缝里的作业本,纸条,红头绳,红线头,供销社小票。

东西攒了不少。

但差一样。

耀祖的身世,到现在全是她嘴上问来的。

小许那天说的话,一个字都没落在纸面上。

嘴说的东西,翻脸就能不认。

她得拿到白纸黑字。

天亮后阿囡又咳起来,闷咳,脸憋得通红,一口痰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拍了半天背,灌了两口温水,才缓过来。

正好。

该去卫生院复诊了。

背上阿囡出门,小满追到院门口。

“娘,我跟你去。”

“你上学。”

“今天沈老师说上午不上课,带我们去后山捡柴。”

“那你去捡柴。”

小满咬了下嘴唇。

“娘,你是不是又去卫生院问事儿?”

林秀棠看了她一眼。

“我带阿囡看咳嗽。”

“那你小心点。”

七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来。

林秀棠鼻头酸了一下,硬忍住了。

三里路走得不快,阿囡趴在背上热乎乎的,偶尔咳一声,口水洇湿一片肩膀。

卫生院候诊的人不多。

小许在里屋量体温,看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阿囡又咳了?”

“退了烧,咳嗽没断,昨晚卡痰卡了好一阵。”

小许把听诊器贴在阿囡口听了听,又翻了翻眼皮。

“肺上有点杂音,再吃两天药,回去多拍背,喝温水。”

开了药方递过来。

林秀棠接过方子,没急着走。

“小许,上回阿囡的看诊记录帮我翻翻,我怕上回开的药跟这回冲。”

小许拉开抽屉翻出登记本,划到阿囡那一页。

林秀棠凑过去,目光顺着页码往前扫了两行。

阿囡上头是禾苗去年冬天冻疮的记录。

再往前隔了几页,周耀祖的名字又出现了。

七六年四月,周耀祖,腹泻,父周成山,母秦桂芳。

她手指搭在页边,没翻。

“小许,我想把阿囡前几次看诊期抄一下,回去好跟她爹交代,说我不是乱花钱。”

小许犹豫了一下。

“你抄你家孩子的没事,别翻别人的。”

“我就抄阿囡的。”

小许把本子推过来,转身去柜子里拿药包。

林秀棠从兜里摸出铅笔头,手底下快,先把阿囡三次看诊期抄在药方背面。

然后手指往前翻了两页。

周耀祖,一九七四年九月十二生,足月,顺产,体重六斤二两,接生人王秀莲。

父周成山,母秦桂芳。

一个字不差,全部落在纸上。

期,体重,接生人。

再往前翻。

周成山的病历夹在另一个本子里,蓝皮封面,角上卷了边。

手指刚碰到蓝皮本,小许从柜子那边转过来了。

“秀棠,你翻完了没?”

“翻完了。”

把登记本合上推回去。

小许递过药包,三小包黄纸裹着的药粉。

“一天两次,饭后吃。”

林秀棠接了药,没起身。

“小许,我再问你一句,你别嫌我烦。”

“你说。”

“我大伯的病历,是不是一直存在这儿?”

小许手里的笔停了。

“存着,但归档案柜,我拿不出来给你看。”

“我不看,就想知道他出事的期是不是七三年十一月初八。”

小许侧了一下头,望着柜子那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过了几息,点了一下头。

“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秀棠在药方背面添了一行:周成山,事故期七三年十一月初八,小许点头确认。

算不上铁证,但有总比没有强。

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手收回来,药方折了两折塞进袄子里。

进来的是秦桂芳。

她牵着耀祖,耀祖鼻子底下挂着两条清水鼻涕,手里攥着半块饼。

秦桂芳看见林秀棠,脚步顿了一下。

“二嫂也来了?”

“阿囡复诊。”

秦桂芳嗯了一声,牵着耀祖坐到长条凳上。

耀祖抬头看了看阿囡,又看了看林秀棠,嘴里含着饼含糊不清。

“二婶,阿囡又生病啦?”

“嗯。”

“我也流鼻涕,我妈说让许姨给我开药。”

小许从柜子后头走出来,看了一眼秦桂芳,又看了一眼林秀棠。

“桂芳来啦,耀祖咋了?”

“流了两天鼻涕,怕是着凉了。”

小许蹲下来给耀祖看了看嗓子,摸了摸额头。

“不发烧,普通伤风,开一包就行。”

转身去写药方。

秦桂芳坐在凳上等着,手指绞着衣角,目光往林秀棠身上扫了两回。

林秀棠抱着阿囡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柜台转角,桌面上搁着一摞旧药单,半指厚,用夹子夹着,上头压着个镇纸。

她本来没打算停。

但眼角扫到那摞药单第二张的边角翘了起来,从缝里露出半行字。

蓝墨水,写的是名字。

秦桂芳。

她没伸手。

目光顺着那沓纸的侧面往下扫,夹子松了一颗齿,药单边角翘着,下头那张的大半内容看得见。

药名她不认得全,但最底下一行看得分明。

取药签收人。

她弯了弯腰,做出提鞋后跟的样子。

阿囡趴在背上,挡住了身后秦桂芳的视线。

签收人那一栏,不是秦桂芳的字。

她认得那个笔迹。

横平竖直,撇捺收得紧,跟家里粮本上签的字一模一样。

两个字,成远。

鞋后跟提了又放,放了又提,手指头在颤,脑子里却清醒得很。

嫂子自己来看病取药,手脚齐全,为什么签收的人是小叔子?

周成山瘫在炕上签不了字,那说得过去。

可秦桂芳自己来的,为什么不自己签?

她直起腰,走到门口。

身后小许的声音传过来,在跟秦桂芳说话。

“桂芳,上回那个药吃完了没?”

“吃完了,好多了。”

“下回来拿药自己签个名就行,上回成远替你签的,主任还问了一句。”

秦桂芳的声音低下来,听不真切。

林秀棠站在台阶上,太阳晒着后背,阿囡在背上咳了一声。

手伸进袄子,摸到那张药方。

翻到背面,刚才抄的几行字还在。

铅笔尖在最底下添了一行。

卫生院旧药单,秦桂芳取药,签收人成远,小许可证。

写完,铅笔头秃到指甲盖那么短了。

把药方塞回去,走下台阶。

走出三步,身后门帘一响。

秦桂芳追了出来,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她听见。

“二嫂,你刚才弯腰的时候,在看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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