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到出事之前?”
林秀棠的声音压在嗓子底下。
陈凤琴点了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老李没答应,说出生登记是公社盖章的,村里没权改。”
“但你婆婆没死心,走的时候嘴里念叨着要去公社找人。”
林秀棠攥着背带,阿囡在背上哼了一声。
“凤琴姐,她去公社能办成不?”
“公社那边管章的是老赵,你婆婆跟他不熟。”
陈凤琴想了想,“但你大嫂的娘家堂哥在公社粮站,拐个弯能搭上话。”
林秀棠没再问了。
她把阿囡往背上颠了颠,出了村委大院。
回到周家院子的时候天快黑了,正屋亮着灯,灶间飘出红薯粥的味道。
偏屋门口,小满蹲在地上拿树枝教禾苗写字。
林秀棠把阿囡从背上放下来搁在门槛上,走到偏屋檐下。
灶台上的砂锅空着,灶膛里连灰都是冷的。
“娘,今天没烧火。”小满抬头看她。
“柴没了?”
“柴还有几,不让我动。”
“她说柴房的柴是公家的,咱分了灶就不能用公家的东西。”
林秀棠蹲下去看了看灶膛,三个孩子从下午到现在没吃东西。
她站起来,往后院走。
柴房在后院墙底下,门上那把锁还挂着,锁眼里塞了木棍,是马香兰的老习惯。
她没去碰锁,目光落在柴房门口的地面上。
泥地上有两道鞋印,新鲜的,踩在傍晚洒水压尘的湿土上。
解放鞋,四十二码,鞋底磨偏了右后跟。
周成远的鞋。
她认得这双鞋,右后跟磨得比左边薄一截,走路的时候脚后跟往外歪。
鞋印从柴房门口往东延伸,拐过墙角,方向是大嫂屋的后窗。
林秀棠顺着鞋印走了几步,墙角的砖缝里夹着一小片泥,是鞋底蹭下来的。
再往前,鞋印消失在大嫂屋后窗底下的石板上。
她没再往前走,转身回了偏屋。
晚饭是从正屋端出来的半碗剩粥,马香兰让耀祖送过来的。
耀祖把碗搁在门槛上,扭头就跑了。
半碗粥,三个孩子分。
小满把稠的舀给禾苗和阿囡,自己喝了碗底那点米汤水。
林秀棠没吃。
入夜之后院子安静下来,正屋的灯灭了,大嫂屋的灯也灭了。
林秀棠躺在铺上,眼睛睁着。
阿囡的咳嗽断断续续,禾苗缩在被角里,手搭在阿囡肚子上。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后院方向传来脚步声,轻的,踩着墙走,怕踩出响动。
林秀棠没动。
脚步声停在大嫂屋后窗底下,窗棂响了一下,有人从外头推了推。
过了一阵,大嫂屋里传来周成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大哥的药放灶台上了,你记得明早给他喂。”
秦桂芳的声音跟着出来,也压着。
“这么晚了你还跑一趟。”
“白天人多眼杂,妈让我晚上送。”
林秀棠翻了个身,面朝墙。
给大哥送药,从后窗进,正门不走,走后窗。
送药用得着推窗户进去?
小满的声音从黑里冒出来。
“娘,爹又去大伯娘屋了。”
林秀棠按住她的肩膀。
“睡觉,别出声。”
第二天一早,林秀棠蹲在后院看了看大嫂屋后窗底下的地面。
鞋印还在,四十二码,右后跟偏磨。
旁边多了一双小脚印,三十六码,前掌深后跟浅。
两双鞋印交叠在一处,踩得泥地上一片狼藉。
她没声张,回了偏屋。
上午马香兰在堂屋里喊吃饭,林秀棠带着三个孩子进去,桌上照旧是稀粥咸菜,耀祖面前多了一碗蛋花汤。
禾苗端着碗坐在桌角,眼珠子往蛋花汤那边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阿囡坐在林秀棠腿上,手里攥着那颗螺帽,碰了一下桌沿,发出一声脆响。
马香兰皱了下眉。
“吃饭拿着那破铁疙瘩啥?脏不脏?”
她伸手去夺阿囡手里的螺帽。
阿囡攥得紧,哇地哭出来。
小满从桌角站起来,伸手挡在阿囡前头。
“,那是阿囡的东西,你别抢。”
马香兰的巴掌扇过来,拍在小满胳膊上。
“反了你了!大人说话小孩子什么嘴?”
小满的胳膊上立刻红了一道印子,她咬着嘴唇没哭,身子往后退了半步,还是挡在阿囡前头。
禾苗吓得碗都端不住了,粥洒了半桌。
马香兰又要抬手。
林秀棠一把攥住了马香兰的手腕。
“妈,打我可以,别动我孩子。”
马香兰的手腕被她攥着,挣了两下没挣开,脸涨得通红。
“你放手!”
“你先把手放下。”
婆媳两个在桌边僵了几息。
周成远从外头进来,看见这场面,脸沉了。
“秀棠,你啥呢?松手!”
林秀棠松了手,把小满和阿囡拢到身后。
小满的胳膊上那道红印子肿起来了,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一声没吭。
林秀棠蹲下来,把小满的袖子撸上去看了看,手印清清楚楚,五个指头的位置都看得见。
她站起来,看着马香兰。
“妈,这个手印我记着。”
马香兰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威胁我?”
“我不威胁谁,我就是记性好。”
林秀棠带着三个孩子回了偏屋。
门闩拨上,铁件碰着门框,脆响了一声。
小满坐在铺沿上,胳膊上的红印子还没消,她没哭,眼睛的,盯着自己的手背看。
“娘,我不后悔。”
“我知道。”
“阿囡的东西凭啥让她抢?”
“凭啥都不让。”
林秀棠把小满的胳膊用凉水敷了敷,又把阿囡哄睡了。
傍晚她去后院倒泔水,路过柴房的时候低头扫了一眼门口的地面。
鞋印被人扫过了,扫得净净,连墙角砖缝里的泥都抠掉了。
有人在毁痕迹。
她把泔水倒了,回到偏屋,从横梁裂缝里摸出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添了两行。
七月二十三,后院柴房门口至大嫂屋后窗,发现成远解放鞋印及大嫂三十六码鞋印交叠,次被人清扫净。
同夜,成远以送药为由从后窗进入大嫂屋,时间约亥时。
写完塞回去。
夜深了,三个孩子睡得沉,阿囡的咳嗽比白天轻了些,呼吸匀匀的。
林秀棠躺在铺上,眼睛闭着,耳朵竖着。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外头响了一声。
不是偏屋这扇门,是院门,铁件碰着门框,闷沉沉的,比偏屋门闩的声音粗了一号。
有人开了院门,又合上了。
脚步声从院门口往后院方向去,一步一步踩得又轻又慢。
然后是后院墙底下,窗棂被推开的声音。
林秀棠睁开眼,侧耳听着。
夜风从窗纸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翻身坐起来,赤脚走到偏屋后墙底下,这面墙跟大嫂屋只隔了一道院墙,贴着墙皮,声音顺着砖缝往里钻。
后院方向传来一个女人压低的笑声,短促的,嘴被人捂住了,只漏出来半截尾音。
林秀棠的手在黑暗里攥紧了被角。
那个笑声她听过,秦桂芳跟陈家婶子说笑话时候的那种笑,尾音往上挑,带着一股子撒娇的软劲儿。
可现在是半夜。
后院又传来一声,闷在嗓子里的,短促的,喘不上气的那种。
紧跟着一个男人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字,但那个声调她太熟了。
林秀棠贴着墙皮站了好一阵,手指攥着衣角,骨节都攥得发酸。
小满翻了个身,声音从黑里冒出来,细得跟针尖上挑出来的线头一样。
“娘,你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