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宿没怎么合眼。
天亮后她照常给三个孩子煮了半锅苞谷糊糊,头过了晌午,院子里才没人走动。
林秀棠站起来。
“小满,看好妹妹,我出去一趟。”
“娘去哪?”
“办点事,天黑前回来。”
小满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禾苗蹲在门槛上,手指在地上写字,写的是“蛋”。
写了擦,擦了又写。
阿囡趴在铺上,肚子咕噜响了一声,翻了个身没醒。
林秀棠出了院门。
巷子里没什么人,路过隔壁王婶家院子的时候,王婶正在檐下纳鞋底,手里的锥子顿了一下。
“秀棠,出门啊?”
“嗯,去趟镇上。”
王婶张了张嘴,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林秀棠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
“秀棠。”
她站住了。
王婶放下鞋底,走到院门口,嗓子压得很低。
“今儿一早你家禾苗蹲在我院墙底下,我问她啥,她说闻味儿。”
“我锅里蒸了个窝头,她就蹲在那儿闻,闻了好一阵才走。”
王婶的声音哑了一下。
“走的时候跟我说,婶子你家的窝头真香,我都记住味儿了,回去就不饿了。”
林秀棠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步都挪不动。
王婶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五岁的娃,说那种话,我听着心里头堵得慌。”
林秀棠咬着牙,半晌才挤出来一句。
“我去想办法。”
她本来只打算去镇上先探探口风。
听完这句,脚底下比出门时快了一倍。
三里地,走得飞快。
供销社在镇东头,一排红砖房,柜台后头挂着算盘和黑板,黑板上写着本月配额。
林秀棠进门的时候,张会计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算珠子噼里啪啦响。
她没直接问。
“张叔,我来买盐。”
张会计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闪过一点不自在。
“盐在那头,自己称。”
林秀棠称了二两盐,走到柜台前付钱。
“张叔,我顺嘴问个事。”
“啥事?”
“我家上个月的副食额度还剩多少?”
张会计拨算盘的手停了。
“你问这啥?”
“家里孩子多,我得算算这个月够不够用。”
张会计翻了翻柜台底下的本子,手指划过几行字。
“你家二房这边,上月剩三毛二,这个月的还没拨下来。”
林秀棠盯着他翻的那个本子。
“那大房呢?”
张会计的手停了。
合上本子,往柜台里头推了推。
“大房的你问你婆婆去。”
“张叔,我没来找茬,家里分灶了,我就想知道我该分多少。”
张会计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两下,没出数。
他左右看了看铺子里没别人,声音压到最低。
“秀棠,有些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让我为难。”
“我不为难你,就问一句,每个月的底联是不是都存着?”
张会计的喉结动了一下。
“存着。”
“哪年开始的?”
“七二年建账就有。”
“我能看我家的那部分吗?”
张会计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站起来。
“这个你得找主任批,我做不了主。”
他走到后头货架边上整理东西,背对着她。
“不过我跟你说一句,底联上每笔都有签名,谁签的谁领的,清清楚楚。”
他顿了一下。
“有些签名,从七四年开始,每个月都有,一个月没断过。”
林秀棠攥着盐包,手指关节绷得生疼。
“谢谢张叔。”
“我啥都没说。”
出了供销社,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七四年。
秦桂芳嫁进来那年。
每个月都有,一个月没断过。
她掏出铅笔头,撕了盐包上一角空白纸,在上头写了两行字。
七月二十一,供销社张会计处,大房底联从七四年起每月有签名,需找主任批条才能调阅,底联存在。
写完揣进袄子里头的口袋。
回到村里已经偏西了。
院子里没人,灶间的门虚掩着。
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灶台上方的搁板上。
铁盒子还在老位置,落了一层灰,盒盖上压着一块碎砖头。
陈凤琴说过,她惯常把小票夹在灶台上头那个铁盒子里。
林秀棠没急着进去。
她先走到院子当中,往正屋方向听了听。
马香兰跟秦桂芳说话的声音隔着两道墙传出来,听不清说啥,但嗓门不低,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大嫂屋里没亮灯。
偏屋窗纸上映着小满教妹妹认字的影子。
她折回灶间,把门往里带了带,留了一指宽的缝能听见外头动静。
灶台边上有块抹布,她先拿起来擦了两把灶沿。
万一有人进来,她在擦灶台。
然后手往上探,搬开碎砖,掀开盒盖。
里头塞着一沓皱巴巴的小票,大大小小,有些卷了角,有些被油渍洇了半边。
她一张一张翻。
盐巴,火柴,碱面子,煤油,都是常的东西。
翻到第七张的时候,手停了。
那张纸比别的都旧,折了两折,纸角发黄。
不是供销社的小票。
是一张手写的底单,蓝墨水,字迹工整。
最上面写着期,七五年三月。
下面列了四样东西:红糖一斤,鸡蛋十个,猪油半斤,细棉布四尺。
最底下一行签收。
签收人,秦桂芳。
经手人一栏,写的是周成远。
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小字,字迹跟前面不一样,像是后来才添上去的。
“入大房,不走公账。”
林秀棠的手指攥着那张底单,指甲掐进纸里头。
七五年三月,小满才三岁。
红糖,猪油,细棉布。
她一样都没见过。
手指头发抖,刚要把底单往袄子里塞。
灶间门口闪过一个影子。
耀祖赤着脚站在门槛外头,手里攥着半块窝头,眼睛圆圆地盯着她手里的纸。
两个人对了一眼。
林秀棠的手悬在半空。
耀祖歪着脑袋,嘴角翘了翘。
“二婶,你拿的铁盒子啥?”
他往门框上靠了靠,声音脆生生的。
“说铁盒子不让别人碰的,上回我碰了一下她还打我手呢。”
林秀棠的嗓子还没来得及挤出一个字。
耀祖转身就跑。
光脚板拍着砖地,窝头掉在地上都没捡,声音往正屋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