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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8

“传就传了。”

林秀棠的声音隔着门板递出去,不高不低。

周成远愣了一拍。

“你知不知道赵家嫂子那张嘴?今晚整条巷子都得传遍。”

“她嘴长在她脸上,我管不着。”

“你在院子里说那些话的时候,脑子里想过后果没有?”

“后果?”

门板把两个人隔成前后两截黑影。

周成远掌心拍在门框上。

“你非要把周家的脸面撕碎了踩?”

林秀棠没接。

铺上阿囡翻了个身,闷咳两下,嗓子里拖着一条呼噜。

小满的声音从被角里钻出来,细得跟针尖上挑出来的线头一样。

“娘,爹在外头骂你。”

“他急了,急跟骂两码事。”

“他急啥?”

林秀棠的手按着围裙夹层里那个硬角,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到最低。

“急的人多了,轮不着咱们急。”

门板外安静了好一阵。

脚步声往正屋方向碾过去,越来越远。

林秀棠坐在铺沿上,等心跳一下一下落回原速,指头隔着布料摸到底单的折痕,硬硬的,没挪窝。

天亮之后灶台上翻不出四像样的枯枝,手指粗的细条塞进灶膛,烧了不到半碗水就全成了灰。

砂锅净得能照人影。

小满背着书包出来,蹲在灶前看了一圈。

“娘,柴没了。”

“我知道。”

“今早吃啥?”

“先喝口温水上学去。”

小满捧着碗灌了两口,放下,舌尖在嘴唇上划了一圈。

“娘,沈老师替我跟校长说了,学费宽限到月底最后一天。”

她顿了顿。

“可赵小军他姐已经退了,她爹说女娃读书费粮食。”

林秀棠拨了拨灶灰,灰底下连一粒火星都没剩。

“你不会退。”

“沈老师看着我的时候没吭声,眼神跟看赵小军他姐退学那天一模一样。”

小满咬住下唇。

“她怕你也那么想。”

林秀棠抬起头。

“过来。”

小满走到跟前,林秀棠伸手把她书包带子正了正,指尖碰到翻盖上那颗铜扣,亮闪闪的。

“娘要是那么想,不会让你缝这颗扣子。”

小满吸了下鼻子,转身出了院门。

禾苗从偏屋钻出来,蹲在门槛上,手指头在地上划道道。

“娘,昨天半背篓柴烧了两顿。”

“今天再捡半背篓,还是两顿。”

“可一天得吃三顿。”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指头在地上划了个圈。

“每天差一顿,三天就差三顿,三顿够阿囡吃一整天了。”

林秀棠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去看着阿囡,娘出去。”

山坡上的枯枝捡了大半背篓。

下来的路上经过学堂门口,读书声从窗户纸里漏出来,小满的声音混在一堆脑袋里分不清,但她知道那颗铜扣在。

回到村里,脚步拐过王婶家院墙的时候,地面上有两道浅浅的指头划痕。

早上禾苗蹲在这儿的位置。

闻窝头味的位置。

林秀棠脚底发沉,每一步都拔不动。

下午,阿囡的咳变了样,一串接一串,憋得小脸涨紫,痰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拍了半天背才喘过那口气。

药吃了三天,没见收。

背上阿囡,往镇上走。

卫生院候诊的人不多,条凳上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

小许在药柜后头理瓶子,看见她进来,手停了。

“又咳?”

“比前两天厉害,成串地咳,脸都紫了。”

小许听了两遍口,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眉头拧着。

“肺上杂音重了些,得加一味药,回去多拍背多灌水。”

开了方子递过来,转身去里屋取药。

林秀棠坐下,阿囡趴在怀里,手指有气无力地翻着那颗螺帽。

小许拎着药包出来,没往柜台走,拉了张凳子坐到她旁边,嗓门压在嗓底。

“秀棠,有件事跟你说一声。”

林秀棠接药包的手慢了半拍。

“上回你走了之后,你大嫂来了。”

“隔了不到一炷香,你婆婆也到了。”

“问啥了?”

“问你那天翻了啥,看了啥,有没有抄东西。”

小许的手指拧着笔帽,转了两圈。

“我说你带孩子看病,顺嘴问了一句你大伯的事,别的啥也没有。”

林秀棠的牙咬住了。

“她们走了之后呢?”

“你大嫂走了,我回头翻了翻柜台上那摞旧药单。”

小许的眼珠子往门口瞟了一下。

“顺序被人动过了。”

她停了一息。

“还少了一张。”

“哪张?”

“我记不清具体内容了,七六年的一张取药记录,原来夹在第四页和第五页中间,现在那个位置空了。”

林秀棠抱紧了阿囡,没接话。

小许也没追问,拧上笔帽走回柜台。

过了好一阵,她手里擦着碘酒瓶,嘴巴对着药架说话,没回头。

“我在这儿了七年,产妇进来登记,产后填表,出生记录全从我手底下过。”

“哪个足月哪个不足月,档案翻一遍心里全有数。”

碘酒瓶搁回架子上,手指头在木架边沿敲了两下。

“当年接耀祖那天,接生的是老王大姐。”

“老王大姐了二十年,啥场面没撞过。”

“可那天她回来,坐在你屁股底下这张凳子上,抽了半天旱烟,跟我说了一句话。”

林秀棠整个人定在那里,后背的汗一下子冒出来了。

“啥话?”

小许没回头,声音压到了最低。

“她说,这个孩子来得蹊跷,月份对不上,产妇自己心里清楚。”

条凳上那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站起来走了,门帘晃了两下,阳光扫进来又缩回去。

卫生院里只剩两个人和一个趴在怀里喘粗气的孩子。

“老王大姐去年冬天走了,这话她从头到尾没跟第二个人提过。”

小许转过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今天跟你讲了,往后你别提是从我嘴里出来的。”

林秀棠站起来,嗓子得发涩,咽了两下才把声音稳住。

“小许,谢谢了。”

“别谢,我就是看不过去。”

小许摆了摆手,转身去收拾柜台角上的杂物,拿起一个旧棉球铁盒掂了掂,盖子上锈了两道印。

“这盒子该清了,棉球都发黄了。”

她掀开盖子往废纸篓里倒,棉球滚了几颗到桌面上,盒底贴着一张折了两折的旧纸片,压得死实。

“咦?”

小许把纸片抠出来,翻了两下。

“怪了,去年底清药柜的时候把几张散的旧单子垫了盒底,我都忘了这茬。”

边角发黄,折痕里嵌着灰。

林秀棠弯腰帮她捡棉球,扫过那张纸片的下半截,签收栏里露出半行字,横平竖直,撇捺收得紧紧的。

她认得。

跟粮本上签的,跟上回药单夹子里签的,一模一样的笔迹。

手指在纸角上停了不到一息,就把棉球和铁盒一块递回去了。

“小许,这张垫底的旧单子,你看看是哪年的?”

小许把纸片展开,眉头慢慢拧到一处。

“这是去年的一张取药记录。”

她翻到签收那一栏,“取药人是你大嫂,可签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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