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就传了。”
林秀棠的声音隔着门板递出去,不高不低。
周成远愣了一拍。
“你知不知道赵家嫂子那张嘴?今晚整条巷子都得传遍。”
“她嘴长在她脸上,我管不着。”
“你在院子里说那些话的时候,脑子里想过后果没有?”
“后果?”
门板把两个人隔成前后两截黑影。
周成远掌心拍在门框上。
“你非要把周家的脸面撕碎了踩?”
林秀棠没接。
铺上阿囡翻了个身,闷咳两下,嗓子里拖着一条呼噜。
小满的声音从被角里钻出来,细得跟针尖上挑出来的线头一样。
“娘,爹在外头骂你。”
“他急了,急跟骂两码事。”
“他急啥?”
林秀棠的手按着围裙夹层里那个硬角,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到最低。
“急的人多了,轮不着咱们急。”
门板外安静了好一阵。
脚步声往正屋方向碾过去,越来越远。
林秀棠坐在铺沿上,等心跳一下一下落回原速,指头隔着布料摸到底单的折痕,硬硬的,没挪窝。
天亮之后灶台上翻不出四像样的枯枝,手指粗的细条塞进灶膛,烧了不到半碗水就全成了灰。
砂锅净得能照人影。
小满背着书包出来,蹲在灶前看了一圈。
“娘,柴没了。”
“我知道。”
“今早吃啥?”
“先喝口温水上学去。”
小满捧着碗灌了两口,放下,舌尖在嘴唇上划了一圈。
“娘,沈老师替我跟校长说了,学费宽限到月底最后一天。”
她顿了顿。
“可赵小军他姐已经退了,她爹说女娃读书费粮食。”
林秀棠拨了拨灶灰,灰底下连一粒火星都没剩。
“你不会退。”
“沈老师看着我的时候没吭声,眼神跟看赵小军他姐退学那天一模一样。”
小满咬住下唇。
“她怕你也那么想。”
林秀棠抬起头。
“过来。”
小满走到跟前,林秀棠伸手把她书包带子正了正,指尖碰到翻盖上那颗铜扣,亮闪闪的。
“娘要是那么想,不会让你缝这颗扣子。”
小满吸了下鼻子,转身出了院门。
禾苗从偏屋钻出来,蹲在门槛上,手指头在地上划道道。
“娘,昨天半背篓柴烧了两顿。”
“今天再捡半背篓,还是两顿。”
“可一天得吃三顿。”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指头在地上划了个圈。
“每天差一顿,三天就差三顿,三顿够阿囡吃一整天了。”
林秀棠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去看着阿囡,娘出去。”
山坡上的枯枝捡了大半背篓。
下来的路上经过学堂门口,读书声从窗户纸里漏出来,小满的声音混在一堆脑袋里分不清,但她知道那颗铜扣在。
回到村里,脚步拐过王婶家院墙的时候,地面上有两道浅浅的指头划痕。
早上禾苗蹲在这儿的位置。
闻窝头味的位置。
林秀棠脚底发沉,每一步都拔不动。
下午,阿囡的咳变了样,一串接一串,憋得小脸涨紫,痰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拍了半天背才喘过那口气。
药吃了三天,没见收。
背上阿囡,往镇上走。
卫生院候诊的人不多,条凳上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
小许在药柜后头理瓶子,看见她进来,手停了。
“又咳?”
“比前两天厉害,成串地咳,脸都紫了。”
小许听了两遍口,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眉头拧着。
“肺上杂音重了些,得加一味药,回去多拍背多灌水。”
开了方子递过来,转身去里屋取药。
林秀棠坐下,阿囡趴在怀里,手指有气无力地翻着那颗螺帽。
小许拎着药包出来,没往柜台走,拉了张凳子坐到她旁边,嗓门压在嗓底。
“秀棠,有件事跟你说一声。”
林秀棠接药包的手慢了半拍。
“上回你走了之后,你大嫂来了。”
“隔了不到一炷香,你婆婆也到了。”
“问啥了?”
“问你那天翻了啥,看了啥,有没有抄东西。”
小许的手指拧着笔帽,转了两圈。
“我说你带孩子看病,顺嘴问了一句你大伯的事,别的啥也没有。”
林秀棠的牙咬住了。
“她们走了之后呢?”
“你大嫂走了,我回头翻了翻柜台上那摞旧药单。”
小许的眼珠子往门口瞟了一下。
“顺序被人动过了。”
她停了一息。
“还少了一张。”
“哪张?”
“我记不清具体内容了,七六年的一张取药记录,原来夹在第四页和第五页中间,现在那个位置空了。”
林秀棠抱紧了阿囡,没接话。
小许也没追问,拧上笔帽走回柜台。
过了好一阵,她手里擦着碘酒瓶,嘴巴对着药架说话,没回头。
“我在这儿了七年,产妇进来登记,产后填表,出生记录全从我手底下过。”
“哪个足月哪个不足月,档案翻一遍心里全有数。”
碘酒瓶搁回架子上,手指头在木架边沿敲了两下。
“当年接耀祖那天,接生的是老王大姐。”
“老王大姐了二十年,啥场面没撞过。”
“可那天她回来,坐在你屁股底下这张凳子上,抽了半天旱烟,跟我说了一句话。”
林秀棠整个人定在那里,后背的汗一下子冒出来了。
“啥话?”
小许没回头,声音压到了最低。
“她说,这个孩子来得蹊跷,月份对不上,产妇自己心里清楚。”
条凳上那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站起来走了,门帘晃了两下,阳光扫进来又缩回去。
卫生院里只剩两个人和一个趴在怀里喘粗气的孩子。
“老王大姐去年冬天走了,这话她从头到尾没跟第二个人提过。”
小许转过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今天跟你讲了,往后你别提是从我嘴里出来的。”
林秀棠站起来,嗓子得发涩,咽了两下才把声音稳住。
“小许,谢谢了。”
“别谢,我就是看不过去。”
小许摆了摆手,转身去收拾柜台角上的杂物,拿起一个旧棉球铁盒掂了掂,盖子上锈了两道印。
“这盒子该清了,棉球都发黄了。”
她掀开盖子往废纸篓里倒,棉球滚了几颗到桌面上,盒底贴着一张折了两折的旧纸片,压得死实。
“咦?”
小许把纸片抠出来,翻了两下。
“怪了,去年底清药柜的时候把几张散的旧单子垫了盒底,我都忘了这茬。”
边角发黄,折痕里嵌着灰。
林秀棠弯腰帮她捡棉球,扫过那张纸片的下半截,签收栏里露出半行字,横平竖直,撇捺收得紧紧的。
她认得。
跟粮本上签的,跟上回药单夹子里签的,一模一样的笔迹。
手指在纸角上停了不到一息,就把棉球和铁盒一块递回去了。
“小许,这张垫底的旧单子,你看看是哪年的?”
小许把纸片展开,眉头慢慢拧到一处。
“这是去年的一张取药记录。”
她翻到签收那一栏,“取药人是你大嫂,可签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