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几息没人出声,比扇耳光还响。
马香兰的脸变了几道颜色,嘴皮子哆嗦了好一阵,才把气喘匀了。
“你们都听听!公婆还在呢,她当着外人的面编排自家嫂子!”
她一把拽住秦桂芳的胳膊,嗓门拔得整个院子兜得住。
“桂芳守着成山六年,哪天不是端屎端尿熬过来的?她不跑不闹,搁全村哪家能找出第二个?”
“我这个当婆婆的没说过她一句重话,她倒好,拆家还嫌不够,还要把嫂子的名声踩进泥里去!”
秦桂芳的肩膀抖了两下,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嗓子里挤出一声哽咽。
“二嫂,你要死我是不是?”
“我守着你大哥六年,白天黑夜地伺候,我容易吗?”
“你现在当着全村人的面说这种话,我往后还咋活?”
她蹲下去,把耀祖搂进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耀祖被她搂得喘不过来,小脸憋得通红,扭着身子往外挣。
马香兰转过身来,手指头戳到林秀棠面前。
“耀祖是成山的种,是周家的!”
“你再敢嚼舌头,我今天就让你爹你娘来领人!”
林秀棠站在原地没动。
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偏屋出来了,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死紧。
林秀棠低头看了小满一眼。
孩子的脸煞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里憋着水,硬是没掉下来。
七岁的孩子,站在那儿,脊背绷得笔直。
林秀棠把小满往身后拢了拢。
“妈,我没编排谁。”
“我就问了一句子,您急什么?”
马香兰的手指头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秦桂芳从地上站起来,眼泪还挂着,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向林秀棠的袄子。
“你怀里揣着什么?刚才在卫生院你抄了东西,我看见了!”
林秀棠侧了半步,让开她的手。
“嫂子,我怀里揣的是阿囡的药方,你要看?”
她从袄子外头的口袋里抽出那张洇了水的药方,正面朝上,药名和期糊成一片。
秦桂芳一把抢过去,翻到背面。
铅笔字被雨水洇得只剩灰影,一个完整的字都认不出来。
秦桂芳盯着那团灰影看了两息,手指攥着纸角,关节都白了。
马香兰凑过来看了一眼,舒了口气。
“看见没?就一张破药方,啥都没有!”
“我就说她在瞎搅和!”
林秀棠没伸手要那张纸。
洇了的字她早就记在脑子里了,回去誊一遍就是。
她要的东西,从来不只一张纸。
马香兰把药方往地上一摔,声音又拔高了一截。
“你们都看见了!成山出事的子全村人都知道,耀祖生下来的时候全村人都来喝了满月酒!”
“中间隔了十个月,哪个女人怀胎不是十个月?”
赵家嫂子站在院门口,碗搁在石墩上,手指头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她没接话。
但林秀棠看见了,赵家嫂子的嘴唇在动,无声地翻着,在掰子。
成山出事的月份,全村人都记得。
耀祖的满月酒,全村人都喝过。
中间那段子经不经得起掰,掰完了心里啥滋味,各人自己清楚。
赵家嫂子的手指头在碗沿上停了。
她没说话,端起碗往院门外走了。
陈家婶子也动了,从墙直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时候不早了,我回去做饭了。”
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秦桂芳一眼。
那一眼里头的东西说不清楚,但秦桂芳接住了,脸上的泪一下子僵在那儿。
院子里人散了。
马香兰还站在正屋门口,嘴唇翕动着,像还想骂,但骂给谁听?
周德贵从门框边上闪出来,旱烟杆叼着,一句话没说,转身进了屋。
秦桂芳牵着耀祖回了东屋,门摔上的声音闷闷的。
林秀棠蹲下来,把地上那张洇了水的药方捡起来,抖了抖灰,叠好揣进兜里。
小满还攥着她的衣角没松手。
“娘,她们信你了吗?”
林秀棠拉着小满往偏屋走。
“信不信不要紧,她们自己会算账。”
小满跟着她进了屋,站在门口没动,声音压得很低。
“娘,赵家嫂子走的时候嘴在动,她在数子。”
林秀棠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她掰了手指头。”
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可是说十个月对得上,她们会不会觉得说的对?”
林秀棠把门闩拨上,铁件碰着门框响了一声。
“十个月对得上,可你大伯的腰对不上。”
“卫生院的病历上写着出事期,登记本上写着耀祖的出生期,白纸黑字,谁也改不了。”
小满咬了下嘴唇。
“那你手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林秀棠没答。
她坐到铺沿上,手摸了一下围裙夹层里那张底单的硬角。
还有。
卫生院柜台上那摞旧药单,签收栏里写着周成远的名字。
小许说过那句话,下回来拿药自己签个名就行,上回成远替你签的。
这句话,比洇了水的铅笔字管用。
院墙外头,巷子里传来两个女人压低的嗓门。
“你说周家那个事,到底是咋回事?”
“我哪知道,不过成山那条腰,镇上谁不清楚。”
“那耀祖……”
“嘘,别瞎说,回头再看。”
脚步声远了。
小满趴在窗纸边上,耳朵贴着墙。
“娘,外头有人在说咱家的事。”
林秀棠把她拉回来。
“别听。”
“可她们在帮你说话。”
“她们在替自己想,想明白了话自然就传开了。”
林秀棠从横梁裂缝里摸出作业本,翻到最后写字的那页,拿铅笔头在底下添了一行。
七月二十二,卫生院旧药单夹子里,秦桂芳取药记录,签收人栏写的是周成远,小许当面提过此事。
铅笔尖秃得只剩一截指甲盖长的芯子,最后一个字刮在纸上几乎看不清。
她把本子塞回去,转过身。
小满站在铺边上,眼睛盯着她。
“娘,你记的那些东西,啥时候能用上?”
林秀棠把铅笔头收进袄子口袋里。
“快了。”
“等娘把最后一样东西拿到手。”
小满的声音闷闷的。
“是啥?”
林秀棠没答。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偏屋檐下停了一步。
周成远的声音从门板外头压过来,低沉,字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林秀棠,你今天在院子里说的那些话,赵家嫂子已经传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