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棠三步并两步冲进偏屋。
铺上三个孩子还睡着,被角没动过。
她蹲下去,手探进铺底棉絮,指头摸到了作业本的硬角。
位置没变。
夹在里头的碎布包也在。
她抽出来翻了一遍,纸条,红头绳,红线头,供销社小票,一样没少。
喉咙口那股劲松了半截,手心全是汗。
可她没把本子塞回去。
不能再搁这儿了。
她站起来,目光在偏屋里转了一圈。
门框上方的横梁年久开裂,去年漏雨那回她拿破布堵过,裂口朝里,外头看只是一道黑线。
她搬了块垒灶台剩的砖头垫脚,踮起来把作业本连碎布包一起塞进裂缝深处,又把那团破布压回去。
下来的时候脚底打滑,膝盖磕在砖沿上。
疼得她咬死了嘴唇,愣是没出声。
小满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一句,没醒。
林秀棠揉了两下膝盖,走到檐下。
柴垛右侧被人扒开了一角。
几枯枝散在地上,中间踩着一个脚印。
鞋底窄,前掌深,后跟浅。
她蹲下去细看。
马香兰的脚宽,穿四十的鞋。
这个印子窄得多,顶多三十六。
秦桂芳穿三十六。
她盯着那个脚印看了好一阵,心里又多了一笔账。
然后站起来,把散落的枯枝拾回柴垛里,用鞋底把脚印碾得净净。
头升起来,院子亮了。
正屋传来碗筷响。
马香兰在灶间喊了一嗓。
“吃饭了!”
林秀棠不想去。
分灶分了,脸就是她的门闩,松一次就白装了。
可灶上的枯枝昨晚烧光了。
砂锅里只剩半碗苞谷糊糊,三个孩子分不开。
她在廊下站了几息,弯腰从檐下摸出铅笔头,在灶台边的砖面上划了一道杠。
一道杠一顿。
欠的,她记着。
小满牵着禾苗出来,阿囡骑在林秀棠腰上。
进了堂屋。
桌上四碗红薯粥,一碟腌萝卜,大半碗炒鸡蛋。
炒鸡蛋搁在周耀祖跟前。
马香兰坐在上首,筷子搭在碗沿上,看见她进来,鼻子里哼了一声。
“哟,不是分灶了吗?咋又来了?”
林秀棠给三个孩子一人盛了碗粥,自己没盛。
“柴烧完了,孩子的粥不够分,今天这顿粮我记着,回头从我口粮里扣。”
马香兰嘴角一撇。
“早说了嘛,分啥灶,捡那点烂柴能撑几天?”
林秀棠没接话。
周成远从外头进来,手上沾着锯末,脸上带着木材厂的灰。
他在上首坐下,端碗。
目光扫了一眼那碗炒鸡蛋,没吭声。
秦桂芳从里屋出来了。
手里端着一碗肉汤面,面上卧着两片薄肉,油花在汤面上转圈。
她把碗搁在耀祖面前。
“耀祖,吃面,今天有肉呢。”
禾苗的眼珠子跟着那碗面转了半圈,鼻子吸了一下,声音小小的。
“娘,我也想吃面。”
林秀棠按住她的手。
“喝粥。”
禾苗不说了,低头扒粥,勺子在碗壁上刮得吱吱响。
小满坐在桌角,眼睛盯着那碗炒鸡蛋,没伸筷子,一声不吭。
马香兰把鸡蛋碟往耀祖那边又推了推。
“耀祖多吃,正长身子。”
小满的筷子搁在桌面上,轻轻响了一下。
马香兰的眼刀子挑过来。
“咋了?”
“没咋。”
“没咋你拍啥筷子?”
“我没拍,放下的。”
马香兰的嗓门拔高半截。
“丫头片子越来越不懂规矩了,吃个饭摔摔打打!”
林秀棠开了口。
“她没摔。”
“我亲眼看见的!”
“您看见的是她放下筷子,放和摔不是一回事。”
马香兰的脸沉了一层。
周成远闷声了一句。
“行了行了,吃饭。”
桌上安静了一阵。
耀祖端着那碗面吸溜吸溜吃,肉片咬了一口,嫌有筋头,啪地吐在桌面上。
禾苗盯着那片被吐出来的肉,喉头滚了一下,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林秀棠把禾苗的脸扳回来。
“别看,喝粥。”
马香兰拿筷子把那片肉夹起来扔进泔水碗,嘴里念叨着。
“这孩子就是嘴刁,随他爹。”
话出了口,她筷子往碗里一搅,好像要把这句搅进粥底去。
周成远的筷子停了半拍。
秦桂芳低头喝粥,勺子碰了一下碗壁,声音比平时响。
林秀棠手里的勺子转了一下。
随他爹。
哪个爹?
耀祖嘴里塞着面条,含含糊糊冒出一句。
“,昨晚的鸡蛋羹比今天的炒鸡蛋好吃。”
马香兰应了一声。
“你妈给你炖的,那是她自己的鸡蛋。”
林秀棠接了句。
“嫂子的鸡蛋哪来的?十只鸡的蛋不是全换了盐巴了?”
马香兰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桂芳自个儿攒的,你管得着?”
“鸡是一块养的,饲料是一块出的,蛋是一块收的,她从哪儿单独攒?”
秦桂芳开了口,声音很轻。
“二嫂,我就是上回赶集的时候,拿自己纳鞋底的钱换了几个蛋,给耀祖补补身子。”
“嫂子一个人守着大哥端屎端尿,哪来的工夫纳鞋底?”
秦桂芳的眼眶红了。
马香兰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吃你的饭!人家的蛋人家买的,你凭啥查?”
小满咬着嘴唇,眼圈憋得通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憋了不知多久才敢开口。
“那肉票呢?上个月的半斤肉票,娘说没分到咱们,可我亲眼看见爹在供销社门口买了肉,拎着往大伯娘屋里去了!”
全桌的人都看着她。
周成远的脸涨红了。
“你一个小孩子懂啥?那是给你大伯补身子的!”
小满的声音颤着,但没缩回去。
“大伯本吃不了肉,上回炖了排骨端进去,大伯吃两口全吐了,吐了一地,还是我娘去擦的。”
桌上一下子没人说话了。
秦桂芳的筷子从指缝里滑出去,掉在地上。
耀祖浑然不觉,扒了一口面条,嘴里含着东西,蹦出一句。
“二爹昨晚也在咱屋里呢,他给妈端了鸡蛋羹,我看见了。”
一桌子人全不动了。
马香兰的脸白了。
周成远的碗磕在桌沿上,粥洒了一片。
秦桂芳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尖响了一声,她伸手去捂耀祖的嘴。
“吃你的面!”
晚了。
林秀棠放下勺子。
她的目光从周成远脸上扫到秦桂芳脸上,最后落在马香兰身上。
“妈,您方才说耀祖嘴刁随他爹。”
“我就想问一声,随的是炕上那个,还是桌上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