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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深秋。
千禧年就像一颗被过度炒作的、尚未被点燃的巨型烟花,悬在每个人的头顶。报纸、电视、学校广播,甚至747厂区褪色的宣传栏,都在谈论它。
谈论新旧世纪的交替,谈论“千年虫”可能引发的全球瘫痪,厂里的技术员在食堂唾沫横飞地争论,语气里混杂着恐慌与莫名的兴奋)谈论未来会是什么模样——互联网,基因,太空,还有那些听起来像科幻小说的新名词。
一种集体性的、躁动不安的期待与惶惑,弥漫在空气里,比煤灰更细微,比湿的砖墙更易渗透。
但对于747厂子弟中学的学生们来说,这些宏大叙事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系。他们的“世纪末”,是场边白杨树又掉了一层叶子,是食堂大锅里千篇一律的水煮白菜里难得出现了几片肥肉,是偷偷传递的、印着“还珠格格”或“百事可乐”明星画的贴纸,是藏在课桌抽屉里、电池快要耗尽的掌上俄罗斯方块机发出的单调音乐。
放学铃声尖锐地刺破黄昏。张池把最后一本物理书塞进洗得发白的单肩帆布书包,动作利落。她留长了头发,绑上辫子,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总是微微蹙着的眉头,眼神里属于两年前那个短发少女的痕迹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早沉淀的冷静和警觉。
同桌的女生邀她一起去新开的“精品店”看香港明星贴纸,她只是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不了,有事。”
她穿过厂区,走向厂区最大的体育场。夕阳把庞大的厂房、生锈的管道和静默的龙门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墙上的标语斑驳难辨,“大快上”的“上”字只剩下一半。
空气里是熟悉的、陈旧的工业气息,但似乎又掺杂了一丝别的什么——一种停滞中等待终结,或者说,等待被终结的沉闷。千禧年的喧嚣是背景音,而747厂,就像一艘搁浅在旧时间河床上的巨轮,对即将到来的新浪,似乎只有沉默以对。
她按停了随身听。不是因为到了家,而是因为看见了那个身影。
秦天帅带着球,像一尾灵活的鱼,在对手笨拙的拦截中穿梭。他个子不是最高,但速度奇快,身形灵动,棕褐色的皮肤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略长的头发被汗水打湿,随着他的跑动甩出亮晶晶的弧线。
一个漂亮的假动作晃过后卫,起脚,射门!足球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擦着守门员的指尖撞入网窝。
“帅!!”场边爆发出巨大的欢呼,不仅来自他的队友,甚至有不少对方班级的女生也在拍手。秦天帅咧开嘴,笑容灿烂得晃眼,他扬起手臂,食指指向进球的方向,接受着全场的瞩目。
这个动作有点模仿当时风靡的球星-克罗地亚队的当家球星达沃苏克,被他做来,有种浑然天成的自信和感染力。他是场上的王子,是那种天生就能吸引所有目光、让人愿意跟着他冲锋陷阵的人。
张池靠在远处单杠的柱子上,耳朵里塞着随身听的耳机,目光却落在秦天帅身上。磁带在转,但歌声没能钻进她心里。她的思绪还缠绕在地底那些低沉的嗡鸣和闪烁的指示灯上。看到秦天帅进球后意气风发的样子,她微微吐了口气。
比赛结束,秦天帅被簇拥着,拍打着肩膀,应付着七嘴八舌的玩笑。他一边用球衣下摆擦汗,一边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单杠下的张池,朝她飞快地眨了下眼,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然后,他大声招呼着队友去小卖部“喝汽水,我请!”,轻易地将人群的注意力引开,自己则灵活地脱身,小跑着来到张池面前。
“怎么着,张大侦探,又琢磨你爸留下的‘天书’呢?”秦天帅气息还未平复,带着运动后的热力,笑容依旧耀眼,但眼神里已没有了球场上的恣意,多了些心照不宣的锐利。
他是副厂长的儿子,也是这个小圈子里公认的“头儿”,并非因为年龄或成绩,而是那种与生俱来的领导力和无所畏惧的劲头。
是他最先全盘接受张池那离奇的故事,并果断拍板要“搞清楚”;是他用他那套无敌的交际手段,为他们的探索摆平或引开了许多可能的麻烦;也是他,总能在大家陷入技术细节或恐慌情绪时,用一句“怕什么,天塌下来帅哥顶着”的玩笑,把气氛拉回现实的冒险频道。
“吴文斌有点发现,‘’好像对外面的‘动静’反应有点异常。”张池言简意赅,按下随身听的停止键。喧嚣退去,只剩下场上远远传来的嬉闹。
秦天帅扬了扬眉,汗湿的头发下,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闪过一丝专注:“哦?咱们的‘宝贝疙瘩’终于睡醒了,还伸了个懒腰?”他总是用这种略带戏谑的口吻称呼地底那个神秘系统,冲淡其中的诡异感。“老周呢?”
“图书馆,查资料。”
“行,老地方。”秦天帅一把抓过张池肩上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书包,轻松地甩到自己肩上,“走吧,看看咱们的‘红星大神’又给咱们什么启示了。对了,下个月跟北京中学那场‘友谊赛’,你放心,名头我都搞定了,就说是‘千禧年技术交流’,麻痹他们。吴文斌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他们的“老地方”入口更加隐蔽了,这得益于秦天帅的“经营”。他不知从哪儿搞来几块巨大的、印着“设备回收”的旧篷布,还有一堆真正的废旧零件,将通风管道入口巧妙伪装成一个看似堆满垃圾的角落。掀开篷布钻进去,熟悉的铁锈和尘土味扑面而来。
吴文斌已经在地下室了,正趴在一台嗡嗡作响的机器后面,手里拿着万用表,眉头拧成了疙瘩。
周明则坐在那张用木板和砖头搭成的“桌子”旁,就着惨白的光灯,翻阅着一本厚重的、书页泛黄的书,是《计算机通信协议基础(1987年版)》,旁边还摊着他密密麻麻的笔记。
“帅总驾到,有失远迎。”吴文斌从机器后面探出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开了个玩笑。私下里,他们都叫秦天帅“帅总”。
“少来,说正事。”秦天帅把张池的书包往旁边一放,拉了张旧凳子坐下,长腿随意伸展着,目光扫过那些闪烁的屏幕,“什么情况?咱们上次‘用’了它之后,它闹脾气了?”
“不是闹脾气。”吴文斌走过来,指了指一台显示器,上面是不断滚动的绿色字符,“是好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凌晨的记录,一个非常规的信号脉冲,持续时间极短,结构古老但复杂,不像攻击,更像……试探,或者确认。‘红星’按照预设协议回复了,然后立刻掩蔽了通道。”
“来源?”秦天帅问得直接。
“还是像以前一样,路径被多重跳转和混淆,最终指向一个无效或伪装过的地址。但这次信号的‘特征码’更清晰。”周明接过话头,指着自己笔记上的一串符号,“我和文斌对比了以前的零星记录,有相似模式,但这次强度高,而且……带了一点点类似环境采样的数据碎片,虽然被加密了,解析不出来。”
“环境采样?”张池心头一紧。
“就是可能试图感知一下这边的基本状态,比如信号强度、响应类型,非常初级的那种。”吴文斌解释道,“但关键是,它主动来了。虽然立刻被‘’的屏蔽机制挡住了,但它确实‘来’了。”
秦天帅摸着下巴,那里还没有胡茬,只有光滑的皮肤。他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评估神情。“因为上周竞赛那事?我们让它了点‘细活’,所以被注意到了?”
“很可能。”吴文斌点头,“我们调用了一个平时不太用的深层逻辑模块来做策略模拟,可能产生了一些特殊的运算特征,被……‘同道中人’嗅到了。”
“能定位‘同道中人’吗?哪怕一点点方向?”秦天帅追问。
吴文斌和周明对视一眼,摇摇头。“‘’本身的隐匿和反追踪机制非常强,也可能是当年设计就这样。我们只能知道有‘东西’碰了它,但不知道那‘东西’具体在哪,是什么。就像在漆黑的深海里,有别的鱼轻轻蹭了你一下,然后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地下室安静下来,只有机器风扇持续的低鸣。这个比喻并不让人舒适。
“好事。”秦天帅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几人都看向他。
他嘴角又勾起那抹标志性的、带着点野心的笑容:“至少证明两件事。第一,咱们的‘’不是死物,它真的连着‘外面’,而且外面还有‘活物’。第二,咱们能用它,别人——或者说别的‘东西’——也可能在用它,或者类似的东西。这不就更有意思了?”
“帅总,这可能有风险。”周明谨慎地提醒,“张叔叔笔记里提到的警告……”
秦天帅摆摆手,目光却看向张池,“但咱们缩手缩脚也没用。这东西就在这儿,我们已经用了,也引起了注意。现在的问题不是躲,是搞清楚状况。是咱们用它,还是迟早被它……或者它连着的什么玩意给‘用’了。”
他的话直接,甚至有些残酷,却戳中了核心。张池默然。父亲留下的,既是遗产,也是诱饵,或许还是陷阱。
“那你的意思?”张池问。
“竞赛我们不是赢了吗?电脑下周就到。”秦天帅眼中光芒闪动,“新电脑性能强,给吴文斌用,让他能更好地分析‘’的输入输出,试试能不能反向摸一摸那个‘信号’的底,至少建个模型,预测一下它下次再‘碰’咱们的可能时间或者条件。老周,你继续啃那些老古董协议,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特别是关于这种‘试探’信号的。至于咱们……”
他站起来,走到那台最复杂的、连着数个无名金属箱的主机前,屏幕的冷光映亮他年轻而充满朝气的侧脸。“暂时按兵不动,不主动用‘’做可能‘招摇’的事。但观察要加强。”
他转过头,看着三人,笑容收敛,显出罕见的郑重:“咱们四个,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船已经开到深水区了,退不回去。要么一起把浆划好,看清楚前面是风平浪静还是暗礁,要么……”他没说下去,但意思都明白。
吴文斌用力点头,技术挑战让他兴奋。周明推了推眼镜,也缓缓点头,认为这是当前最理性的策略。
张池看着秦天帅,他站在惨白灯光和机器幽光的交界处,身上还带着场的尘土和汗水气息,却已然是一个在未知深渊边缘发号施令的年轻船长。他的光彩,不仅在于进球后的欢呼,更在于这种时刻的担当和决断。
“好。”张池听见自己说,要相信他。
秦天帅说要回家“应付一下老头子的饭桌盘问”,抓起书包,又恢复了那副阳光灿烂的球场王子模样,朝张池挥挥手,钻出了篷布伪装。
张池没急着走,她帮着吴文斌整理了会儿杂乱的线路,思绪却开始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