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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9

陆文君确切地理解“霸凌”这个词语的含义,要等到十年之后,在海城大学的研究生社会学课堂上。屏幕上投射出案例分析,头发花白的教授用平缓的语调解释,这个词源自中国台湾学者对英文“bullying”的翻译——“霸”,彰显暴力与权力;“凌”,刻画欺侮与践踏。

教室里冷气充足,光线明亮,陆文君坐在后排,看着PPT上严谨的定义和统计数据,忽然感到一阵迟来的、近乎荒诞的晕眩。

原来,,他在宁市五中那半年里经历的一切,那些黏腻的恐惧、尖锐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尊严的细碎折磨,早已被这样一个冰冷精准的学术名词所概括。

而当时,那种遭遇只被粗糙地归类为“被欺负了”、“挨打了”,或者老师办公室调解时那句轻飘飘的、永远正确的“同学之间要团结友爱,不要闹矛盾”。

陆文君在笔记本上写下这段话,“语言的贫困,本身就是暴力的帮凶,它让痛苦失去形状,让伤害难以言说,也让施加者心安理得。”

十年前,宁市五中贴在公告栏的“严重警告”处分,像一块无形但人人可见的标记。它不仅仅是一个记录,更像是一个公开的授权,悄然修改了陆文君在五中里的“物种”属性。现在,陆文君在五中的子开始变得艰难起来,他成了可以、甚至应该被拖下来踩进泥里的“猎物”。

最先对陆文君处境变化做出精准反应的,是十一班以“黑皮”为首的那几个男生。他们像一群在校园边缘游荡、精力过剩又无处安放的鬣狗,迅速锁定了新的目标。

“黑皮”本名李强,皮肤是常年在外疯跑晒出的黝黑,身材矮壮,脖子粗短,一双小眼睛看人时总带着点混不吝的打量。

他从宁市的一所普通中学,转学到五中,刚到这里就聚集了一帮臭味相投的男生

他们长期“关照”的对象是同班一个叫吴文斌的男生。吴文斌也和徐鹏勇一样,是从747子弟学校转来的,但性格截然相反,瘦小,沉默得像一抹影子,永远低着头,被抢了午饭钱就默默饿着,被推搡辱骂就红着眼圈快步走开,是绝佳且安全的欺凌对象。久而久之,连“黑皮”都觉得有些乏味了,就像每天咀嚼一块早已没味的口香糖。

陆文君的遭遇,让“黑皮”他们嗅到了新的“猎物”。

“天台谈话”成了固定节目。通常在下午第一节课前,或者自习课间隙,“黑皮”或他手下任何一人,会大摇大摆走到十班后门,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叩两下门框,目光径直锁住陆文君:“喂,你,出来,有点事。语气平淡,不是商量,是通知。尾音甚至懒得提高,带着一种笃定。

地点永远是那个连接西教学楼的天台,风大、空旷,上课铃响前少有人迹,平常就是“黑皮”他们课间抽烟的专用场所。

地点永远是西教学楼那个连接两栋楼的露天平台。那里风大,空旷,水泥栏杆锈迹斑斑,角落里散落着烟蒂和空饮料瓶,平常就是“黑皮”他们课间躲着抽烟的“秘密基地”。陆文君被他们半围着,堵在栏杆和墙壁的夹角。

“审判”开始。罪名随心所欲,全看“黑皮”当天的心情。

“陆文君,走路眼睛看天,挺傲啊?现在怎么不看了?”“黑皮”叼着烟,眯着眼,用夹着烟的手指虚点他的口。

旁边一个接话:“听说你以前写作文牛得很啊?经常当范文?来,念一段给哥几个听听,我们也受点文学熏陶。”

另一个凑近,几乎贴到他脸上,仔细打量他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哟,这衬衫挺白,哪买的?‘真维斯’?小心点,别弄脏了。”刻意拖长的语调,引来一阵心照不宣的、压低了的哄笑。

手指会不时戳点他的肩膀、膛,评价他的发型“像个马桶盖”,嘲笑他眼镜片后的眼神“还他妈装清高”,甚至点评他因紧抿而失去血色的嘴唇“像个娘们”。

陆文君试图用冰冷的沉默铸成一道墙。他紧紧闭上嘴,目光垂落在地上某一点,身体僵硬地贴着背后冰冷粗糙的墙面。但这沉默往往被解读为无声的挑衅,会招来更用力的推搡,或者后脑勺上不轻不重的一巴掌。“说话啊!哑巴了?以前不是挺能说的吗?”

时间通常是九点二十分,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尖锐地划破夜空。学生们如同退般从各个教室涌出,谈笑声、桌椅碰撞声、催促声汇成嘈杂的洪流,迅速漫向楼梯,流向宿舍或校门。教学楼以惊人的速度空荡下来,脚步声远去,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走廊深处安全出口指示灯那幽幽的绿光。

有一次段思平刚离开教室,看到“黑皮”和一群男生,有十一班的、也有其他班的,他们大摇大摆走过,“黑皮”向他挤眉弄眼,“思平,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陆文君?”段思平摆摆手,赶紧回宿舍了,“不去了,晚上还有点事。”

身后,陆文君刚走出教室后门,“黑皮”他们不由分说地架住他的胳膊,半推半搡地将他带向走廊尽头那片昏黄灯光笼罩的区域。

厕所那扇沉重的木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最后一丝微弱的声音。紧接着是门锁落下“咔哒”的脆响,或者有人用不知从哪找来的拖把杆,熟练地别住门把手。这座铺着白色瓷砖、墙壁泛黄、弥漫着陈腐气味的狭小空间,瞬间变成一座与世隔绝的囚笼。头顶那盏镇流器嗡嗡作响的光灯,洒下毫无温度的白光,将每个人的脸照得青白,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扭曲变形。

这里没有“谈话”,只有最原始、最直接的暴力,高效而沉默。

拳头避开面部容易留下明显淤青的部位,专门落在柔软的腹部、侧肋、大腿内侧。陆文君弯下腰,尖锐的疼痛炸开,疼得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倒吸冷气的嘶声。第二下、第三下接踵而至,落在肋下、后背。疼痛是真实的,辣的,带着钝器和骨骼的闷响。

陆文君在窒息的痛楚中,甚至觉得那疼痛的“传递”有些异样。它不像通常被打那样,从一个点扩散、蔓延、引发肌肉的连锁震颤。痛感更像是分成了清晰可辨的、几乎有间隔的“几下”,精准地落在他肩胛骨的几个特定点上,力度均匀得过分,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坐标网格印在他背上,而拳头只是依次砸中了网格的某个固定节点。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不是人在打他,而是某个预设好的、针对“肩胛骨区域”的“打击程序”被执行了。

他下意识地用胳膊去挡,但手臂立刻会被粗暴地拧开,反剪到身后。有人从后面用脚踩住他试图撑地保持平衡的手,军靴的硬底慢慢碾轧他的手指关节,那是一种钝痛夹杂着尖锐、令人牙酸的压迫感。

最屈辱的时刻,是有人揪住他的头发——用很大的力气,几乎要将头发连拔起——迫使他把头抬起来,或者将他的脸猛地按向肮脏的、湿漉漉的洗手池边缘,甚至近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敞口便池。瓷砖冰冷粗糙的触感紧贴着皮肤,混合着污渍的水汽呛进鼻腔。他死死闭着眼,全身的肌肉因为极度的耻辱和愤怒而绷紧、颤抖,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留下新月形的血痕。

他不能喊,喊了可能会招来更狠的殴打,或者引来值班老师,但那意味着更公开的羞辱和可能无休止的后续报复。他只能忍,将所有的惨叫、怒骂、泪水,统统咽回肚子里,化为喉咙里血腥的铁锈味。施暴过程通常不会很长,也许就几分钟。

但对陆文君而言,每一秒都被痛苦和恐惧拉长得像一个世纪。最后,他们也许会朝他身上啐一口唾沫,或者将一捧冰冷的、带着腥味的自来水浇在他头上,然后像完成一项常任务般,骂骂咧咧地取下别住门的拖把杆。

“走了,没劲。”“黑皮”甩出一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无聊的游戏。门开了,走廊空洞的风灌进来。他们鱼贯而出,脚步声远去。

厕所里恢复死寂,只剩下陆文君一人。

他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大口喘气,平息身体的颤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用冰凉刺骨的水一遍遍冲洗脸颊,用力搓洗头发上可能沾染的污渍。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惨白、湿漉、眼眶发红却流不出一滴眼泪的脸,陌生得让他心悸。

然后,他仔细整理被扯乱的校服,拍去尘土和鞋印,用手指梳顺湿漉的头发,试图恢复最起码的、走出门不会被立刻看穿的体面。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进空无一人的昏暗走廊。脚步有些虚浮,但尽量保持平稳。腹部和肋下的疼痛随着每一步隐隐传来。他必须赶在宿舍锁门前回去,必须装作若无其事地应对室友的目光,必须在一片沉默或刻意回避的尴尬中,爬上自己的床铺。

宿舍里,来串门的刘波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从别处听来的笑话,宋佳男跟着傻乐,陈浩和李明在下铺摆弄着象棋。陆文君推门进来的瞬间,所有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断。

几道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来,又迅速弹开,落在别处。没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没人注意他发梢未的水痕和过于苍白的脸色。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迅速弥合了那短暂的空白,谈话声重新响起,只是比之前低了几分,也生硬了几分,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段需要跳过的、令人不适的静音。

陆文君径直走到自己的床铺边,沉默地脱下外套,爬上上铺。身体的疼痛在躺平时变得更加清晰,肋下像有铁丝在轻轻刮擦。他面朝墙壁侧躺着,拉过被子,将自己连同头部一起蒙住。黑暗中,只剩下自己粗重却努力压抑的呼吸,和身下木板床坚硬的触感。毯子外那个由笑话、棋子和零星交谈构成的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毛玻璃。

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里,一个冰冷的问题,如同深水中的鳄鱼,缓缓浮上心头:

为什么是我?

仅仅是因为蹭了那一下,打了一场架吗?宁市五中这么多学生,家里不顺的、跟人红过脸的,难道还少吗?可为什么,只有他像被一种无形的、粘稠的东西黏住了,挣不脱,甩不掉?

生活是怎么在一夜之间彻底颠倒过来的,陆文君至今想不明白。好像有人趁他睡着时,把他整个世界像块地毯一样猛地抽走,又胡乱铺了回去。所有的东西看起来还在原地——教室、课桌、场、回家的路——但脚踩上去的感觉全变了,软绵,虚浮,带着下陷的错觉。又或者,是他自己被某种东西调转了方向,从此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毛糙的、扭曲的玻璃。

和徐鹏勇那次冲突之后,一切就像推倒了一块骨牌,后面的哗啦啦全跟着倒下来,砸在他一个人身上。不,不是“像”,那就是骨牌。一块撞向下一块,角度、力道、倒下的顺序,都精准得让人心寒。

“黑皮”他们像闻到味的苍蝇一样围上来,以前的朋友像避开脏水坑一样绕着他走,连老师的目光似乎也多了点别的意味,匆匆掠过,不愿停留。所有的事情,一件接一件,严丝合缝,快得让人来不及喘气,又沉闷得让人窒息。

他好像还没完全明白过来,就已经被按在了这个位置上——一个活该被踢打、被吐口水、被所有人默认可以忽视感受的位置。

他拼命挣扎,但对抗的仿佛不是具体某个人,而是这整个突然变得沉重、倾斜、专门针对他设置障碍的世界。这感觉太荒谬,又太真切,真真切切得像冬天凌晨贴在皮肤上的铁,冰冷,且甩不脱。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是“命运”吗?一种无形无质、却又仿佛无处不在的外在条件,像某种不可见的衰减场,笼罩着他,削弱他,抽走他身边的支持,放大他遭遇的恶意?陆文君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小学时,父亲带他去过一个据说很灵验的寺庙。老和尚摩挲着他的头顶,对父亲说:“这孩子命格清奇,聪慧是聪慧,但命里有坎,易招小人,需多积善缘,谨慎言行。”当时只当是故弄玄虚的套话。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如果“命运”或某种类似的、超越个人的力量真的存在,并且对他抱有如此的恶意,那么反抗还有什么意义?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忍受,是否只是延长这出早已写就的悲剧?

这念头像困兽,在他被疼痛和屈辱填满的腔里左冲右突。需要一点光,哪怕只是幻觉。手指在枕头下摸索,触碰到那台索尼DV冰凉的金属外壳。他把它拿出来,在毯子蒙住的黑暗里,按下电源键。

幽蓝的液晶屏光芒亮起,像一小片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私密的星空,瞬间驱散了绝对的黑暗。他没有播放任何新的东西,只是进入了存储列表。一个个以期命名的文件,像一扇扇通往过去的小门。他的指尖在冰冷的按键上游移,最终,选择了一个期——初二的末尾。

画面摇晃着出现,带着那个夏天特有的、过度饱和的色彩和嘈杂的现场音。是宁陵公园,那个他们称之为“采风”的下午。张晓萌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荒芜的荷塘边,指着远处只剩骨架的摩天轮,笑着说:“陆文君,你说等我们老了,这里会不会变成一个大商场?”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跳跃,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盛着毫无阴霾的笑意。

陈浩在旁边怪叫,周明轩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分析。他自己当时只是笑,努力稳住镜头,记录下这些鲜活的脸庞和声音。

屏幕上,张晓萌的笑脸在幽蓝的背光中显得有些失真,却依然生动。她的声音透过劣质耳机传来,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轻微沙沙声。“上海……”他无声地翕动嘴唇。那个地名曾是她眼中闪烁的、关于未来的星辰,如今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寂静鸿沟。她走得太净,太彻底。友情?画面上勾肩搭背、笑闹成一团的陈浩和周明轩,如今看他如同瘟疫。爱情?张晓萌的笑容在屏幕上永恒定格,却已遥不可及,只剩回忆里一点虚幻的甜,和现实中心口空洞的疼。

一切都是不可靠的。

所有构成他生命基座的东西,都在短短几个月内分崩离析,露出下面狰狞的、流沙般的虚无。而徐鹏勇、“黑皮”他们,不过是这流沙中伸出的、最先抓住他脚踝往下拖拽的鬼手。

陆文君回味幸福,反复播放视频,就在不知道第几次重播,画面停留在张晓萌一个回头微笑的定格时,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的脸上,而是被她身后不远处,公园长廊阴影下几个模糊晃动的人影吸引。那是当时无意中摄入镜头的、毫不相的陌生人,大概是一群逃课的高中生在打闹。大概是视频格式的缘故吧?这些陌生人的面貌变成了密集的的色块与马赛克,但是那姿态里的粗暴和戏谑依然清晰。

他盯着那几帧无关紧要的画面,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一个微弱、却极其清晰的念头,毫无征兆地钻进他的脑海,打断了他沉湎的回忆。

他关掉DV,屏幕熄灭,最后一点幽蓝的光芒隐没,毯子里重归彻底的黑暗。

也许,应该做点什么了……

初三第一个学期,时间如流水一般流逝。秋意渐浓,校园里梧桐树叶由绿转黄,再打着旋儿扑簌簌落下,很快就被值生扫进簸箕,倒入垃圾池,了无痕迹。

就像曾经“轰动”一时的陆文君与徐鹏勇斗殴事件,在复一的上课铃、考试卷、食堂饭菜和课余闲谈的冲刷下,渐渐褪去了最初惊心动魄的色彩,沉入了记忆的浅滩,变成了一个偶尔被提起、但已引不起太多波澜的谈资。

新的热点、新的烦恼、新的集体兴奋点,永远在涌现,迅速覆盖旧闻。

真正长时间席卷整个校园,无差别地击中几乎每个年轻心脏的,是周杰伦。在2001年的秋天,以一场安静而又迅猛的风暴姿态,彻底占领了宁市五中。校园广播站开始偶尔在午休时间播放《爱在西元前》或《简单爱》,立刻就能让原本喧闹的场和走廊出现一阵奇异的、侧耳倾听的安静。男生们开始学着哼唱吐字不清的《双截棍》,试图模仿MV里挥舞毛巾的动作,显得异常笨拙。女生们则悄悄交换着印有他头像的贴纸和盗版卡带,讨论着他抿嘴低头时的“酷”,和歌词里那些听不太懂却觉得“好有感觉”的句子。“哼哼哈嘿”成了走廊里打招呼的新方式,《上海一九四三》的旋律在某个男生破旧的随身听里反复播放,即使电流杂音很大,也挡不住那份弥漫开的、略带忧伤的怀旧与流混合的奇异气息。

当然,升学压力是更现实、更持久的背景音。毕竟即将面临中考,空气里都绷着一无形的弦。于是,关于“刻苦学习”段子,也成了崭新的校园传奇。

二班有个出了名的“学痴”,人称“蜡烛王”。宿舍晚上十点统一熄灯,“蜡烛王”嫌熄灯太早,又怕用手电筒学习遭人妒忌。不知从哪弄来一包白色的小蜡烛,每晚熄灯后,就在被窝里点上一,就着那豆大飘摇的火光,继续啃他的数学竞赛题。据说他效率奇高,那种专注力非常人能及。

直到某个深夜,他大概解题入神,脑袋越凑越近,“刺啦”一声轻响,接着是一股蛋白质烧焦的独特糊味弥漫开来——前额的头发被火苗舔了一下,卷曲焦黑了一片。第二天他顶着那块醒目的“斑秃”和一脸懊恼出现在教室时,顿时成了全年级的笑谈,“蜡烛王”的名号也更加响亮。老师们哭笑不得,既心疼又无奈,只能在班会上再三强调“注意安全,科学用脑”。

深夜学习、弯道超车的风气越演越烈,不知是谁先发现,宿舍楼每层尽头的公共厕所,声控灯的反应总是慢半拍,而且只要稍微弄出点持续性的动静,灯就能一直亮着。那里空间狭小,气味感人,但至少“光明正大”。

于是,有那么一阵,深夜的男生宿舍厕所隔间里,经常出现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四五个男生,或蹲或站,挤在有限的空间里,有的对着墙壁默默唇语背政治,有的就着昏暗的灯光在膝盖上验算化学方程式。

赵嘉儿作为女生,自然没法参与段思平他们的“厕所研讨会”,但常常在第二天听刘波吐槽厕所的异味和蹲到腿麻的惨状时,笑得前仰后合。

打破这种窘境的,是张晓迁。这个平时只对数学符号热情的男生,某天下午去体育组交表格时,无意中发现了旧体育馆侧后方,那排平房里的体育器材室,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器材室很大,堆满了蒙尘的鞍马、散乱的体垫、生锈的铅球和铁饼,空气里有股橡胶和灰尘混合的味道。管理器材的老孙头年纪大了,耳背,下午放学后通常就锁了靠场的主门,回后面的小平房听收音机。而器材室另一头,有一扇不起眼的、油漆剥落的小后门,门外是学校最偏僻的一片杂草地,挨着围墙。那扇门的锁,年头久了,搭扣有些松动。

张晓迁试着推了推,没推动。第二天,他偷偷带了点机油,抹在门轴和锁舌上。又过了几天,在一个没有体育课的下午,他再次尝试,轻轻一别,那扇门竟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开了一条缝。

里面堆着更多的废旧器材,光线昏暗,但安静,绝对安静,而且宽敞。最重要的是,这里远离教学区和宿舍区,几乎不会有人来。窗子很高,装着毛玻璃,外面看不见里面,但天光能透进来一些。

第二天,他就领着段思平几个人来到器材室。每天下午放学,他们就像地下工作者一样,先后溜到体育馆后面,确认老孙头不在附近,便轻轻撬开那扇不牢靠的后门,钻进去,反手把门虚掩。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束中飞舞,空气中是旧皮革和木头的气味。他们在这片被遗忘的杂乱空间里,摊开作业和试卷,开始了又一个漫长的“加班”学习。刘波坚持了一个星期就退出了,剩下4个人就把这里当成偷偷补习的“秘密基地”。

这个学期期末考试来得格外早,也结束得潦草。仿佛只是学期中途一次仓促的检阅,成绩单发下来,有人欢喜有人愁,但空气中并没有弥漫开那种属于“大考”的凝重与悬疑。老师们在讲评试卷时也说得明白:这次只是“摸摸底”,真正的重头戏,是下学期那一轮轮磨人的全市模拟考,那才是决定位置、预示中考走向的关键。

期末考后,距离春节放假还有短短一周。这一周被一项重大的集体活动填满——初三中考誓师大会。时间定在放假前一天的下午,地点是学校那座有着高高穹顶、但墙皮斑驳、座椅吱呀作响的老礼堂。

全体初三学生,十一个班,黑压压地按班级坐满了礼堂。空气闷热,混合着陈旧木料、灰尘和几百号少年人身上散发的温热气息。校长、年级主任、教师代表、学生代表轮番上台,话筒偶尔发出刺耳的尖啸。讲话的内容大同小异:时间紧迫,形势严峻,机遇与挑战并存,要发扬“掉皮掉肉不掉队”的精神,为母校争光,为人生奠基……激昂的排比句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感染力。

领誓的学生代表站在台上,举起右拳,脸颊因激动而泛红,带领着台下数百人,发出参差不齐却竭力显得雄壮的誓言:“拼搏奋斗,挑战极限!超越自我,共创辉煌!”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形成一种嗡嗡的、令人头晕的共鸣。

段思平坐在人群中,跟着举起手,嘴唇嚅动,却并不太能投入那种集体性的亢奋里。他看看旁边,宋佳男一脸严肃,拳头攥得紧紧的,仿佛真的要去打仗。张晓迁则微微低着头,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知在想什么。刘波倒是左顾右盼,对着隔壁班一个女生挤眉弄眼,被台上的年级主任瞪了一眼才缩回脖子。赵嘉儿坐在女生队伍那边,隔得远,只能看到她一个挺直的背影。

散会时,外面已是华灯初上。学生们涌出礼堂,像退后散开的沙砾,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取代了方才仪式性的喧哗。明天就正式放假,可以短暂地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战场,疲惫的脸上多少露出点轻松。但想到假期短暂,年后便是更残酷的冲刺,那点轻松又像水面的油花,薄薄一层,下面仍是沉甸甸的黑暗。

“可算完了,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刘波夸张地掏着耳朵,凑到段思平身边,“憋死我了。反正明天才滚蛋,回去也没事,咱去‘老地方’待会儿?缓缓神儿。”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长时间沉浸在高强度的学习和刚刚那场漫长而煽动性的大会里,几个少年的神经就像绷得太久的橡皮筋,急需一个松弛的、完全属于自己的角落。赵嘉儿也默默跟了上来。

打开之前藏在这里的一盏旧台灯,上从旁边维修座偷接出来的线板,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将他们5个人笼罩其中。熟悉的灰尘味和橡胶皮革气息包裹上来,竟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妈的,天天学学学,考考考,人都要学傻了。”刘波望着天花板上蛛网密布的黑暗,叹了口气,“这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考完就出头了。”张晓迁闷声说,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

“考完还有高中,高中还有大学,大学还有找工作……”刘波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们,“想想都没劲。哎,我说,咱们点别的吧?好不容易溜出来,别光坐着发呆啊。”啥?这儿要啥没啥。”宋佳男瓮声瓮气地说。

刘波的眼珠在昏黄灯光下转了转,闪过一丝恶作剧般的光。“这么黑,这么静,这地方……”他压低了声音,故意让语调带上点神秘兮兮的味道,“咱们来讲鬼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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