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初三开始,宁市五中为了全力迎战中考,实行了全员住宿制。当夜晚十点的熄灯铃骤然响起,整栋宿舍楼沉入一片统一的黑暗,白里被课本和纪律规训的精力与想象,便开始在狭小的床铺间悄然滋生、流窜。“讲鬼故事”这项活动,便在这片制度性的黑暗中,迅速蔓延为各宿舍心照不宣的流行文化。
故事来源五花八门。有从街边出租书屋的盗版《故事会》、《民间传奇》里看来的老套桥段,比如红衣服女孩、午夜公交车、绣花鞋。有经由高年级学长口耳相传、不断添油加醋的“校园十大恐怖传说”,其中必然包括“生物实验室会自己走动的骨架”、“音乐楼半夜的钢琴声”以及“某某届某个想不开的学生”的某种延续。还有从港产恐怖片录像带里,常常是画面模糊、配音蹩脚的盗版,囫囵吞枣看来的情节,结合本市本地的地理风貌加以改编,比如“宁河浮尸”、“老纺织厂女工冤魂”等等。
张晓迁向来胆子小,在自己宿舍里就不愿意参加这个活动。听到刘波的提议,他头皮都麻了一下,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别别别,刘波,这地方够黑了,还讲那些……多瘆得慌。要讲你们讲,我……我听着就行,可别让我讲。”
“瞧你那点胆子!”刘波嗤笑一声,在昏黄晃动的灯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带着一种恶作剧的兴奋,“就是这地方才够味儿!你听外头这风,看这些影子……”他故意用手比划着周围那些堆叠的器械投在墙壁上、宛如怪物的庞大阴影,“张晓迁,你就是故事听少了,练练胆儿!不然以后上了高中住校,还得躲被窝里哆嗦!”
宋佳男憨憨地开口:“其实……听听也行,反正人多。不过刘波,你别讲太吓人的啊。”
段思平没说话,他靠在冰冷的鞍马边缘,看着灯焰投在朋友们脸上跳动的光。誓师大会带来的那种空洞的亢奋感已经消退,剩下的是深深的疲惫。讲鬼故事,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能暂时忘掉排名、分数和未来那沉重的压力。
赵嘉儿盘腿坐在一张旧垫子上,短发的发梢被灯光染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嘴角带着一丝看穿般的笑意:“我无所谓啊。不过刘波,你要是讲的还没我们女生宿舍厕所里传的吓人,可就丢人了。”
“嘿!瞧不起谁呢!”刘波被激起了好胜心,摩拳擦掌,“那我先来!来个经典的,保证你们今晚回去,看自己床底下都得先瞅两眼!”
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得低沉而缓慢,刻意营造出一种身临其境的氛围。器材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穿过缝隙的呜咽,和高窗外远处城市模糊的、无关紧要的喧嚣。
“这个故事,叫好朋友背靠背。是我表哥他们学校,真事儿。”刘波强调“真事儿”两个字,眼睛扫过众人。
“说有俩女生,关系特好,好到能穿一条裤子,睡一张床。她们宿舍是上下铺,但经常挤在一张床上聊天到半夜,困了就一起睡。后来,其中一个女生,突然得了急病,没救过来,死了。”
张晓迁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
“剩下的那个女生,伤心啊,天天哭。但她总觉得,她好朋友没走,还在她身边。有时候半夜醒来,好像还能听到对方在耳边说话。她们以前就喜欢背靠背坐着聊天,一个说‘着你啦’,另一个就说‘靠吧靠吧,我给你撑着’。这习惯,好像也留下了。”
刘波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融入黑暗中:“有一天晚上,这女生又做梦,梦见好朋友跟她说话,说‘我冷,下面好冷,背好凉’。女生在梦里就说‘那着你,给你暖暖’。梦里,她们又像以前一样,背靠着背。女生觉得,背后好像真的传来一点点温度,心里还挺安慰。”
“结果第二天早上,同宿舍的人发现她没起床,去叫她,发现她脸色青白,早就没气了。你们猜,怎么着?”
刘波停下来,看着几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紧张的脸。
“她死了,姿势很奇怪,是侧躺着,蜷着。而她的后背……紧紧贴着床板,就好像……床板后面,也有个人,跟她背靠着背一样。”刘波慢慢吐出最后几个字,“后来有人想起,她那去世好朋友的骨灰盒下葬的时候,好像就是侧放着……而且,她们以前那张上下铺的铁床,据说后来拆开的时候,在下铺的床板背面,发现了……一些像是水渍,又像是……人形轮廓的印子。没人说得清是什么。”
一阵风恰好在此时猛撞了一下高窗,哐当一响。张晓迁“啊”地低叫了半声,又赶紧捂住嘴。宋佳男不安地挪动了一下魁梧的身体。段思平觉得后颈有点发凉,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背后斑驳的墙壁。
“怎么样?”刘波有些得意,但眼神里也藏着点自己吓到自己的余悸。
“还……还行吧。”宋佳男瓮声瓮气地说,但明显底气不足。
“该你了,老宋!”刘波立刻指向宋佳男。
宋佳男挠挠头,憨厚的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我……我听过的不多,就会那个……十三级台阶。”
“讲讲讲!”刘波催他。
“嗯,就是,说有个学校,老教学楼,楼梯平时走都是十二级。但有人说,如果在半夜十二点整,一个人去爬那个楼梯,心里默数,数到第十三声自己的脚步时,就会……就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宋佳男讲得磕磕巴巴,没什么渲染,但故事核心的那种“规则”般的诡异感,反而在朴素的叙述中凸显出来,“有人说会看到楼梯尽头站着个黑影,有人说会多出一级永远走不到头的台阶,也有人说……会看到自己倒在楼梯下面。反正,不能数到十三。”
“就这?”刘波故意撇嘴。
“还有呢!”宋佳男努力回忆,“说以前有个学生不信邪,半夜去了。后来人找到了,在楼梯上,昏过去了,醒过来之后就傻了,只会反复说‘十三、十三……’,而且,特别怕楼梯,见着楼梯就尖叫。关键是……”他压低声音,“别人后来去数那楼梯,怎么数都是十二级。但那个傻了的学生的鞋底,沾着只有楼梯拐角平台上才有的一种特别的、红褐色的灰……可平台,明明在楼梯中间啊。”
这个补充的细节让故事一下子有了实感。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想象了一下那诡异的场景和无法解释的灰尘。
“该你了,平子!”刘波转向段思平。
段思平一直在走神。鬼故事,到底什么是鬼故事?自己当时在体育馆后面,透过人群缝隙看到的那诡异一幕——陆文君脸上淤伤边缘不自然的跳动、血迹奇怪的断裂——那算不算一种鬼故事的显现?还是真如后来刘波他们拍着他肩膀说的,“平子,你肯定是跑太急,天又热,眼花了”,加上自己心里慢慢找到的解释——那天下午阳光毒辣,人声鼎沸,一口气从教室冲过去,难免头晕目眩,加上后来那一撞……这么反复想着,那画面似乎就真的褪了色,成了烈强光下一次不可靠的眼花。
此刻,他听着朋友们讲述的那些经典的、来自书本和传闻的恐怖故事,心里隐约觉得,也许这样明确的、来自外界的“惊吓”,反而能让他更安心地确信,那天自己所见的,不过是一场错觉。
“平子,发什么愣啊,该你了!”刘波在旁不停地催促。
段思平定了定神,从自己的记忆库里搜刮出一个。“我讲个短的,红手绿手大白手。”段思平说,这是他小时候在弄堂里听老人吓唬孩子时说的,没什么复杂情节,但胜在画面感强,直白。
“就以前有个大院子,院里小孩晚上不敢自己去厕所,因为传说厕所墙外,晚上会伸进来三只手。一只通红,像沾满了血;一只惨绿,长着毛;还有一只惨白惨白,指甲老长。要是小孩晚上一个人去,那三只手就会从墙头或者窗户缝伸进来抓他。红手抓住了发高烧,绿手抓住了长烂疮,大白手抓住了……”他顿了顿,“就直接拖进墙里,没了。”
故事简单粗暴,但“伸手来抓”这个意象在此时的黑暗中格外有威胁性。张晓迁已经忍不住朝门口瞟了几眼。
“没啦?”刘波问。
“嗯,没了。老人就讲这些,防小孩导出乱跑的吧。”段思平说。
“好吧,真没劲儿,”刘波嘟囔了一句。
“到你了,嘉哥!”刘波最后看向赵嘉儿,眼神充满挑战,“来点货,别拿女生宿舍厕所那些糊弄我们啊。”
赵嘉儿笑了笑,那笑容在摇曳的光晕里有点莫测。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那盏旧台灯跳跃的火苗上,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在回忆某个特别的故事。
“我这个,不太一样。”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讲故事时更沉静一些,“不是从什么书或者电影里看的,也不是学校里传的。是……我从一个舍友那儿听来的。可能是真人真事儿,她以前是747子弟学校的。”
747这几个字,让昏暗的器材室里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连刘波脸上的嬉笑都收敛了些。近半年来,这个地方在五中悄然滋生出令人不安的神秘色彩。这色彩的源头,很大一部分,就来自此刻应该正躺在段思平宿舍、或许又在喃喃自语的徐鹏勇。
刘波现在想起他,心里都复杂得很。半年前,他还“老大”前“老大”后地叫着,觉得那派头够酷,能跟这样的人混是面子。可徐鹏勇后来那副魂不守舍、对着墙壁敲敲打打、夜夜说胡话的样子,实在让人头皮发麻。那不是“酷”,是“邪性”。
段思平一度想弄清楚徐鹏勇究竟是怎么了,是不是和他遇到了同样的问题。但那次失败的试探,带来的是徐鹏勇冷漠的态度,让他彻底断了沟通的念头。现在,徐鹏勇对他而言,更像宿舍里一件会发出噪音、让人无法安心的坏掉电器。半夜被那些破碎的呓语惊醒,段思平只能紧闭着眼,心里一阵阵发毛。
因此,当赵嘉儿再次提起这个地名,并暗示要讲一个源自那里的、非比寻常的故事时,一种对未知的禁忌感,悄然攥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仿佛那堵灰白的高墙,正透过赵嘉儿即将开启的话语,将其沉默而沉重的影子,一起投向了这间堆满废弃器材的昏暗角落。
她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风声暂时停了,器材室里只剩下灯花细微的噼啪声。
“说所里有个女孩,大概和我们一样年纪,小时候还和我舍友一起玩过。女孩的父亲是所里挺受重视的技术骨,说是搞什么精密仪器的。后来,她父亲在一次野外联合测试任务中出了事故,人没救回来。事情处理得很低调,但大家都知道。”
“女孩成了半个孤儿,性格变得有点孤僻。她父亲留下些遗物,大部分都处理了,但还有一些涉及他个人兴趣的、无关紧要的图纸、笔记和零碎东西,被打包封存到了所里一个早就弃用的老厂房仓库里。那厂房是五六十年代建的,红砖墙,特别高大,窗户又高又小,里面空荡荡的,后来设备搬走,就用来堆些实在没地方放的陈年杂物。位置很偏,挨着所区最老的那段围墙,平时本没人去。”
赵嘉儿的描述很具体,让人仿佛能看见那栋废弃红砖厂房的轮廓。
“有一次,女孩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思念父亲,想找点父亲的旧物留个念想;也许是少年人那种对荒废地方的好奇。她不知怎么弄到了那老厂房的钥匙,或者发现某扇窗户的销坏了,在一个周末的下午,自己一个人偷偷溜了进去。”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动故事里的尘埃。
“厂房里极大,极空旷,脚步声都有回音。高高的屋顶垂下积满灰的灯线,几缕惨淡的天光从高高的、脏污的窗户透进来,勉强照亮飞舞的尘埃。空气里是灰尘、陈年机油和湿砖石混合的沉闷味道。她父亲的东西堆在厂房最靠里的一个角落,用防雨布盖着,旁边还堆着些锈蚀的废铁架和不知道什么用的水泥墩子。”
“她在那些杂物里翻找。确实找到了一些父亲的手稿、一些老照片。就在她蹲在一个打开的旧木箱前,辨认一张褪色照片上父亲年轻模糊的脸时,眼角余光瞥见,就在她侧后方,离那堆杂物不远,紧挨着红砖墙的地方……好像立着个什么东西。”
赵嘉儿停了下来,目光扫过几张屏息凝神的脸。段思平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
“一开始她以为是废弃的粗水泥管,或者一块倒了的石碑——那厂房外面以前好像是片小树林,有些零散的旧界碑。但她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赵嘉儿的声音几乎成了气声,但每个字都敲在寂静里,“她看清了。那不是水泥管,也不是倒下的界碑。那是一块墓碑。青石料的,不高,样式很普通,就像乡下常见的那种。它就那么静静地、端端正正地立在红砖墙下,后面没有坟包,前面也没有供桌,就是孤零零一块碑,立在空旷厂房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女孩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谁会把墓碑立在厂房里?她放下照片,慢慢站起身,走了过去。离得越近,看得越清。碑面上有字,刻得不深,但很清晰。她看到最上面一行,刻着两个稍大的字:
慈女
下面,是名字。她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小池之墓
赵嘉儿清晰地吐出那四个字。器材室里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小池?”刘波问。
“对!就是那个女孩的名字。具体姓什么,舍友不肯透露。反正墓碑上写的就是那个女孩的名字,你们知道就好了。”
“碑的最下面,是生卒年月。我舍友记不清具体年份了,只记得‘卒’的那一年,是一个未来的年份。比当时晚了……很多年。她当时还小,对年份不敏感,但听大人复述时,都说那年份远得离谱,绝不是当时能有的。”
“女孩就站在那块碑前,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刻在冰凉的青石上,下面还缀着一个遥远未来的死亡期。厂房里那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耳朵的声音。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碑面上‘小池’那两个字的刻痕,冰冷,粗糙,真实得可怕。”
“不会是恶作剧吧?”刘波话。
“小池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她当时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是谁的恶作剧?还是什么她无法理解的仪式?但谁会用这种方式开玩笑?而且,这碑是什么时候立在这里的?看石料的风化程度,刻痕边缘的青苔痕迹,绝对不像是新刻的。它立在这里,好像已经很久了,久到仿佛在她出生之前,或者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在等待她来发现。”
“她不敢再看,也不敢再碰任何东西,疯了一样跑出了那个老厂房。回去后,她大病一场,高烧不退,胡话里都是‘墓碑’、‘我的名字’。家里人吓坏了,问她也不说。后来等她稍微好点,她爷爷,也是所里的老职工,拄着拐杖,着她带路,又去了一次那个老厂房。”
赵嘉儿舔了舔发的嘴唇。
“他们到了那个角落。防雨布还在,旧木箱还在,废铁架和水泥墩子也在。但是……那块青石碑,不见了。墙下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灰尘,连个印子都没留下,仿佛之前的一切只是女孩高烧时的幻觉。”
段思平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自己的那个“幻觉”,陆文君脸上跳帧般的血迹和扭曲。那是否也是某种……只是更加短暂,更加模糊?
“她爷爷拿着手电,在那附近仔细照了很久,还用拐杖拨开灰尘查看。什么都没有。老爷子脸色阴沉得可怕,最后一句话没说,拉着魂不守舍的孙女离开了。从此,家里严禁任何人再提这件事,也严禁女孩再去那个老厂房附近。女孩后来性格更加内向,据说书也读不进去了,没多久就被送去外地的亲戚家,后来好像转学走了,再也没回过747。”
故事讲完了。没有鬼影,没有怪声,没有高科技的渲染。只有一个女孩,在一个废弃的旧厂房角落里,发现了一块刻着自己名字和未来忌的真实墓碑,而随后墓碑又离奇消失。这种“出现-消失”的设定,比持续存在的恐怖更让人心里发毛。
“后……后来呢?”刘波哑着嗓子问,“那女孩……就再也没回来?那块碑……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赵嘉儿摇摇头,脸上也带着未散的寒意,“我舍友说,故事到这里就彻底断了。有说是那女孩精神受了,产生的幻觉。但奇怪的是,那个老厂房,后来不久就被彻底锁死,据说还在外面加了一道围栏,挂了‘危房勿近’的牌子。而‘在旧厂房发现自己墓碑’这件事,成了747子弟间口口相传、最让人脊背发凉的一个传闻。因为它太具体,太私人,也太……无法解释。”
压抑的沉默重新笼罩下来。那盏旧台灯的光似乎更加黯淡了,仿佛也被这故事吸走了热量。堆在四周的破旧体育器材,此刻看去,竟他的与故事中废弃厂房的杂物产生了诡异的联想。
段思平透过器材室脏污的高窗玻璃,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教学楼和宿舍楼的灯火,此刻看来也隔着一层模糊的、不真实的薄膜。赵嘉儿的故事带来的寒意尚未散去,那“小池之墓”的意象,连同墓碑出现又消失的诡谲,像一块冰坨子压在心头。就在他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体育馆黑黢黢的轮廓时,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在体育馆侧面与器材室这排平房之间的狭窄过道阴影里,有什么东西——一个比夜色更浓的黑影——极其迅捷地一闪而过,没入了体育馆拐角的黑暗里。
他猛地一激灵,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揉了揉眼睛,再凝神望去。那里只有被远处路灯勉强勾勒出的建筑物棱角,和一片纹丝不动的、深不见底的黑暗。过道里堆放的杂物轮廓依稀可辨,没有任何移动的迹象。是风吹动了什么?还是自己神经过敏,被故事搅得看花了眼?
又是看花眼……段思平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什么呢,平子?”刘波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强装的轻松,但仔细听,尾音还有点没散尽的紧张,“外面有女鬼啊?”
“没……没什么。”段思平收回目光,摇摇头,把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压下去,“可能眼花了。”
“嗨,我就说嘛,自己吓自己。”刘波夸张地拍了拍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仿佛要把刚才听故事时绷紧的神经都松弛下来,“归结底,都是人自己心里在闹鬼。真要有什么解释不了的,那肯定也是人搞出来的名堂,装神弄鬼呗!”
他这话说得响亮,刻意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架势,和先前讲好朋友背靠背时那煞有介事的“真事儿”口吻对比鲜明。赵嘉儿听着,嘴角不禁弯了弯,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摇了摇头。灯光下,刘波脸上那层强撑的“明白劲儿”底下,到底藏着多少没散净的寒意,大概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行了行了,故事也听够了,寒气也吸饱了,咱们赶紧撤吧!这破地方,越待越觉得不对劲儿。”
张晓迁早就如坐针毡,闻言立刻像得到了特赦,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对对对,快走快走!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
锁好门,几人沿着熟悉又陌生的黑暗小径,快步向宿舍区走去。和来时不同,回去的路上几乎没人说话,只有杂乱的、略显匆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每个人都下意识地紧挨着同伴,仿佛这样能获得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远处宿舍楼的灯火是唯一的目标,明亮,温暖,代表着秩序、人群和“正常”的世界,但此刻看来,那光芒似乎也遥远了些,中间隔着一段被诡异故事和各自心惊浸染过的、湿冷的黑暗。
快到宿舍楼时,刘波忽然“哎呀”一声,拍了下脑门:“坏了!差点忘了!”
“怎么了?”宋佳男问。
“我约了我女朋友通电话,说好了今晚给他回个电话,她家明天出去旅游,不然明天放假就联系不上了。”刘波说得有点急,眼神飘忽了一下,“你们先回吧,我打完电话就上去。”
刘波摆摆手,不等他们再问,就加快脚步,小跑着冲向宿舍楼门厅,身影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后。
张晓迁哭丧着脸,拉着宋佳男和段思平,你们俩陪我回去。刘波和他一个宿舍,刚听完鬼故事,自己回去有点儿害怕。
他们走进宿舍楼。因为明天正式放假,今晚很多离家近或者有家长来接的学生已经提前离开了,楼里比平时冷清不少。走廊里灯光昏暗,一些宿舍的门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寂寥。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带着些许空洞。
走到三楼,他们所在的楼层更是安静。大多数宿舍都黑了灯,门关着,只有零星几间还透出光亮,传出压低了的、关于明天行程的交谈声,或是收拾行李的窸窣声。这种异于往常的寂静,让刚从那个恐怖故事和户外黑暗环境中回来的三人,心里非但没有感到安宁,反而更添了一丝莫名的不安。
他们走到308宿舍门口。门关着,里面一片漆黑。
张晓迁紧紧挨着段思平,把钥匙递给他声音发颤:“快、平子快点帮我开门,我总觉得……背后有风。”
段思平也有类似的感觉,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似乎没关严,灌进来的夜风带着哨音,吹得后脖颈凉飕飕的。
他把钥匙进锁孔,拧动。“咔哒”一声,锁开了。他握住门把手,向下压,推——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是比走廊更深的黑暗,浓得化不开,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微妙的寒意,不是温度低,而是一种气息上的凝滞。
段思平正要抬脚进去,跟在他侧后方的张晓迁,因为紧张和害怕,几乎是贴着他的背,眼睛下意识地顺着门缝往里瞄了一眼。
就这一眼。
张晓迁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
借着走廊里渗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他模糊地看到,在他们宿舍里,正对着门口的那扇窗户,不知被谁打开了。夜晚的风灌进来,吹得那面挂了一学期、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旧窗帘,正在不安地晃动、飘拂。
而就在那扇洞开的窗户前,在飘拂的窗帘隐约透出的、外面远处路灯极其暗淡的微光背景中,他看到了一个影子。
一个直立的、但似乎又有些歪斜的、人形的影子。
它就挂在窗户框中央偏上的位置,随着灌进来的风和翻卷的窗帘,极其缓慢地……左右摇晃。
那姿态,那悬吊感,瞬间点燃了张晓迁脑海里最恐怖的联想——上吊?有人上吊了!
这个可怕的词汇如同闪电般劈进张晓迁的脑海,瞬间炸碎了他所有的理智。极致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又在下一秒转化为冲破一切阻碍的、非人的尖叫声:
“啊——!!!!鬼啊!!!上吊了!!!有人上吊了!!!!!!”
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猛地撕破了宿舍楼层的寂静,在空旷的走廊里疯狂回荡、碰撞,带着无尽的惊骇和绝望,狠狠撞进了段思平和宋佳男的耳膜,也撞进了他们骤然一片空白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