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如期而至,像一块沉重而略显粗糙的闸门,凭借其不可抗拒的时间表,在“蓝字事件”的混乱余波尚未完全散尽时,便轰然落下,试图将一切封堵在旧年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晚的混乱,耗尽了亲历者最后的气力。徐鹏勇被闪烁着冰冷蓝灯的救护车载走后,那吞噬了天空的诡谲蓝字早已湮灭无踪,只留下更深沉的、令人不安的黑暗。惊魂未定的人群在宿管和闻讯赶来的值班老师嘶哑的驱赶声中,如退般散回各自的宿舍楼,带着一身冷汗和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更深重的、无法言说的恐惧。
宿管孙老师一宿没合眼,眼窝深陷,皱纹里嵌满了疲惫和一种大事不妙的焦虑。他先是守着澡堂外那片狼藉直到急救车远去,看着地上那滩被自来水胡乱冲刷后仍显深色的污渍,然后被叫去了灯火通明的值班室。
里面烟雾缭绕,值班的副校长——一个平不太管具体事、此刻眉头拧成疙瘩的中年男人,以及政教处一个家在校内、被临时喊起来的老师,三人面面相觑。
“学生突发急病,医院初步反馈是不是癫痫?这个要及时汇报给校长。场面混乱,一些学生受了惊吓,胡言乱语。这个就不要说了!”副校长狠狠吸了口烟,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否定,“什么蓝字?天上写字?简直胡说八道!”
他顿了顿,用烟头点了点桌面,做出决断:“统一口径,就按我说的。谁再传那些有的没的,就是扰乱校园秩序,要严肃批评!明白吗?”
孙老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疑惑咽了回去。他清楚记得那蓝字如何凭空出现,如何冰冷地烙在夜幕上,如何让一群半大孩子瞬间僵成雕塑。那不是灯光,不是眼花。
可副校长的态度更清晰:这不是什么需要深入探究的“异常事件”,而是一起需要尽快平息、归因于意外和误会的普通乱。
第二天一早,孙老师在宿舍楼大门内侧,用粉笔在旧黑板上匆匆写下的几行字:
“离校前,严禁议论、传播昨晚不实消息。违者严处。 宿管办 即”
字迹有些潦草,“实”字还写错了,涂改过。但这反而更透出一股仓促和不容分说的压力。
放寒假的学生们提着大包小包,涌出校门,将行李扔上来接的自行车、小轿车或父母的肩头。寒假的兴奋、作业的压力、以及那种终于可以逃离昨夜噩梦现场的解脱感,迅速冲淡了残留的惊悸。
寒假的底色,是段思平家那套位于纺织厂老家属区二楼、冬天永远也烧不暖和的老房子。暖气管道在墙壁里发出沉闷的、间歇性的“咣咣”声,像有个衰弱的老人在缓慢咳嗽,散热片摸上去只有靠近阀门的一小段是温的,其余部分一片冰凉。窗外是光秃秃的、枝桠横斜的法国梧桐,冬天灰扑扑的尘土附着在树皮褶皱里,几片顽强的枯叶在冷风中瑟缩,始终不肯落下。
家里的经济状况,像这暖气一样,入了冬就显出了窘迫。父亲去年底从厂里办了“内退”,名义上好听,其实就是下岗,每月领一笔刚够买米面油的基本生活费。
以往年关,家里虽不宽裕,但总还有些热闹气,今年却明显不同。客厅那张漆面斑驳的折叠圆桌上,年货简单得一眼就能看全:一袋带壳花生,几瓶健力宝,一盘苹果和橘子,还有半包大白兔糖——那是母亲单位里发的年终福利。没有往年的饼、卤味,也没有成箱的饮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安静,连母亲在厨房洗碗收拾的声音都刻意放轻了,瓷碗相碰的轻响,水流声,都压得低低的,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因为钱袋收紧而显得格外脆弱的“年节”氛围。段思平大部分时间窝在自己那间朝北的小房间里,对着寒假作业,棉袄一直裹在身上,鼻尖冻得有点发红。
刘波家则是另一番天地。隔了几条街的新建小区,他爸早年跑运输,后来赶上风口做建材生意,家里宽敞亮堂,真皮沙发,二十九寸大彩电,阳台堆满了别人送来的、包装精美的烟酒营养品。从腊月廿八开始,家里就没断过人,他爸那些生意伙伴、各路朋友轮番上门,客厅烟雾缭绕,打牌声、劝酒声、吹牛声能闹到后半夜。刘波头两天还觉得热闹,有吃有喝,可没过两天就腻了。大人们说的他不上嘴,吵得他脑仁疼,他妈忙着招呼客人也没空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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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三下午,家里又是一屋子人,麻将声哗啦哗啦响。刘波在自个儿屋里待不住,揣上他妈单位发的、还没开封的健力宝和瓜子,溜达着就出了门。冷风一吹,他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就往熟悉的老家属区方向走。
他熟门熟路地拍开段思平家的门,力道不轻。“平子!开门,冻死了!”
刘波挤进去,带进一股寒气,一屁股坐在段思平房间的床沿边,随手拉开一罐健力宝。
冰凉甜腻的气泡涌上来,他灌了一大口,长长“哈”了口气,仿佛把家里那些烟酒气和喧闹也吐了出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子轻微的流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鞭炮响。
刘波咂咂嘴,把铝罐往旁边床头柜上一搁,冰凉的金属底碰上木头,轻轻一声“哒”。
“还是你这儿清静。”刘波没看段思平,目光骨碌碌在有些泛黄的墙壁上溜达了一圈,最后落在段思平冻得发红、还握着笔的手上,“写个毛,歇会儿。手不冷啊?”
段思平没吭声,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留下一道没什么意义的弯曲墨线。
刘波等了等,没等到接话,也不在意。他抓起塑料袋里的花生,开始嗑,咔嚓咔嚓,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他一边嗑,一边拿脚又碰了碰段思平椅子腿。
“哎,说真的,”他吐出两片瓜子壳,声音压低了些,身体不自觉地往段思平这边凑了凑,眼神里有种压不住的好奇和一丝残留的惊悸,“那天晚上徐鹏勇澡堂那事儿……还有天上那玩意儿……是不是有点太邪性了?”
段思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住了。那晚混乱的画面,尤其是徐鹏勇脸上曾诡异一闪的伤口“马赛克”,随着刘波的问话猛地撞回脑海。和体育馆后那次一样……这念头如一片冰凉的羽毛,忽地掠过脊背。他喉头发,心中却隐隐一紧——那东西,他看见过两次了。一次在陆文君脸上,一次在徐鹏勇伤口上。同样的失真,同样的奇怪。
“说到那个,”他抬起眼,看向刘波,声音比平时清晰了些,仿佛要确认什么,“徐鹏勇摔倒时,我离得近,清楚看到他伤口上……闪过一片东西。就一下,很快,像信号不好的马赛克。”他顿了顿,观察着刘波的表情,补上了最关键的联系,“和体育馆后面,我看到陆文君脸上那次……一模一样。”
刘波正捏着颗瓜子要往嘴里送,听到这话,动作停了半秒,扭过头,脸上掠过一丝“你怎么又提这个”的短暂困惑。他“喀”一声利落地嗑开瓜子壳,把仁扔进嘴里,嚼了几下,腮帮子鼓动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不算重点”的随意,甚至有点急于把话题拉回正轨:
“啧,那个啊……你那个不重要。”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挥开这段无关紧要的细节,身体却朝段思平这边凑得更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一种发现了秘密的光,声音压得更低,语速也快了起来:
“我跟你说,我琢磨的不是这个。我琢磨的是天上那玩意儿,那几个蓝字,还有徐鹏勇怎么就偏偏那时候疯跑出来!这两件事,肯定有关系!而且——”
他舔了舔嘴唇,仿佛要宣布一个重大结论,语气笃定:
“我琢磨着……这事儿,会不会跟陆文君有关?”
陆文君?
段思平脑子里懵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后脑勺,有点没转过来。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不是疑问,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没听错。
陆文君?和这些事有什么关系?刘波在说什么?
“陆文君?”他听见自己巴巴地反问,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看着刘波脸上那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兴奋神情,心里的茫然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掺进了一丝荒谬感。“他……?”
“对!就是他!”刘波重重地点头,仿佛段思平的迟疑正好印证了他的思路需要被详细阐述。他见段思平这副反应,不仅没觉得被质疑,反而更来劲了,好像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听众,可以尽情展示他这几苦思冥想的“成果”。
“我的意思是,”段思平努力跟上刘波的思路,试图理解这惊人的跳跃,“徐鹏勇那样,还有天上那些字……你觉得,是陆文君搞出来的?”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浓浓的不确定。
没错,刘波兴奋起来,这个段思平,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你看啊,首先,动机。”刘波竖起一手指,在空气中用力点了一下,开始了他条分缕析的“推理”。段思平从最初的错愕中稍微挣脱出来,虽然仍觉得这个联想有些天方夜谭,但还是被刘波那异常笃定、仿佛已经掌握了关键证据般的语气给拽了过去。他需要听听,刘波到底是怎么把沉默阴郁的陆文君,和那晚惊天动地的诡谲事件拧到一块儿的。
“咱们得想想,谁最恨徐鹏勇?或者说,谁最有理由,把他变成这个样子——疯了,倒了血霉,最好永远别再出现在眼前?”刘波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种混合了揭秘兴奋和某种被冒犯后急于找到“元凶”的执着。
他自问自答,答案斩钉截铁:“陆文君!绝对的!”
“你想啊,”刘波往前凑了凑,掰着手指头数,“徐鹏勇是不是第一个动手的?体育馆后面那回,当着那么多人面,把他按在地上,脸都蹭破了,那架势,就是要把他那点优等生的脸皮全撕下来踩泥里!后来学校给了处分,徐鹏勇是屁事没有,他陆文君呢?‘严重警告’贴墙上,成了全校都知道的‘软柿子’!”
他顿了顿,让这个“起点”的印象加深:“这还不算完。就因为这个头开坏了,后面‘黑皮’李强那帮人才像闻到味的苍蝇一样围上去!我听说,李强他们经常拉陆文君去天台……子在哪儿?就在徐鹏勇那儿!所以他现在变成了人人都能踹一脚的沙包!”
刘波越说越觉得自己的逻辑无懈可击:“这叫什么?这叫始作俑者!是最深的仇!你看陆文君后来那样,话都不怎么说,看人眼神都是空的,心里指不定憋着多大的恨呢!对徐鹏勇的恨,肯定是最大的!”
段思平听着,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那些画面:陆文君低着头匆匆走过的身影,被拉进厕所前那僵硬的背脊。刘波说得好像是那么回事儿,可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而且,”刘波似乎看出了段思平的犹疑,立刻补充,语气更加神秘,“我怀疑,徐鹏勇可能只是个开始!”
“开始?”段思平一怔。
“对啊!”刘波用力点头,“你想想,欺负陆文君的,可不止徐鹏勇一个。‘黑皮’李强,还有他手下那几个,哪个没动过手?陆文君要是真恨急了,想报复,怎么可能只盯着徐鹏勇一个?说不定,他就是在拿徐鹏勇鸡儆猴!不信我们走着看!”
“可是,陆文君,他和我们一样都是学生,是怎么做到这些的?他能有这么大本事?”段思平想起天空中蓝色字体,想起马赛克,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这就是关键点了!”刘波更加兴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