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君的话像一阵冰冷的穿堂风,刮过这间堆满杂物、弥漫着旧机器气味的狭小空间。台灯的光晕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那双总是低垂或冰冷的眼睛,此刻因为某种近乎偏执的确定而显得异常明亮。
“被世界……削弱?”刘波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难以置信,慢慢变成了一种混合着巨大困惑和更强烈好奇的古怪神情。
削弱,这个词对他来说有点太“游戏”化了,但结合陆文君刚才描述的那些“刚好”,又让他心里莫名地有点发毛。他打游戏最恨被控到死,每次“刚好”踩进对面技能范围都能让他摔键盘。
“我……我好像有点明白,又好像更糊涂了。”他嘟囔着,“你的意思是,你不是普通的‘倒霉’,是这破学校……或者说这整个世界,在针对你?给你开了个‘困难模式’?还他妈是隐形的?”
“不一定是针对我,”陆文君纠正道,眉头紧锁,“也有可能针对我们所有人,针对我们生活的整个世界。”
这个延伸的猜想让段思平后背微微一凉。他想起了一度想知道的马赛克的真相,或者对某个熟悉角落产生的、转瞬即逝的陌生感。
陆文君看着他们脸上变幻的神色,他问了一个看似不相的问题:“你们看过《楚门的世界》吗?”
段思平和刘波都是一愣,互相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千禧年前后,金·凯利的那部电影虽然已经上映几年,但在内陆小城,对两个初三男生来说,还没进入他们的观影清单。
“没看过正常。”陆文君并不意外,“大概就是讲一个叫楚门的,人,从小到大,生活在一个巨大的、搭建出来的摄影棚里。他身边的一切——太阳月亮,刮风下雨,邻居朋友,甚至父母妻子——都是演员,都是布置好的。他的一举一动,都被隐藏的摄像机拍下来,做成一个电视节目,给外面真实世界的人看。而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以为自己过的就是正常人生。”
“还有这种电影?那这人……不就成猴了?被人看着玩?”
“对。”陆文君点头,眼神幽深,“但楚门最后开始怀疑,开始发现不对劲——比如太阳是从固定方向升起的道具,比如死去的父亲突然以另一种方式复活出现,比如他爱的人试图告诉他真相却被迫消失……他开始发现,他的世界,处处透着人为安排的痕迹,有剧本。”
“我现在,就有这种感觉。不是说我一定是楚门,生活在巨大的摄影棚里。而是说,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至少宁市五中,或者说,我们感知到的这部分现实——它的运行,可能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么……自然,那么牢不可破。可能有剧本,有安排,有我们看不见的摄像机和导演。李强被困的楼梯,你们所说的天空的‘蓝字’,我拍到的那些错误……还有我自己感觉到的被削弱,可能都是这个剧本出了错,或者摄影棚的布景破了洞,让我们这些演员,偶然瞥见了后台的真相。”
两人被陆文君的思索所震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段思平被打动了,陆文君说的东西,尽管有点玄幻,但是完美解释了自己眼中看到的“马赛克”,这曾是真实出现在他眼前的真实。
刘波拍拍脑袋,想了半天说道,“所以,陆文君,你琢磨了小半年,就琢磨这些玩意儿?虽然我听不大懂,但感觉你说的有点厉害。”
陆文君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些。“一开始,我只想拍下李强、徐鹏勇他们的‘好事’,证据攒够了,就交给学校处理,让这些渣滓得到。”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后来,拍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不对劲的地方也越来越多。我慢慢明白了,不把水底下那些东西捞出来、看个清楚,我的麻烦就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所以,”段思平向前倾了倾身,“你打算怎么查清楚?”
陆文君从桌上一摞磁带下面抽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宁市地图,展开铺在桌上。地图有些旧,边角磨损,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一些圈圈点点和简短的符号,主要集中在宁市五中及周边区域。
“有计划。”他指着地图,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冷静筹划感。
“第一步,也是最直接的,集中监控校史馆。”他的指尖点在地图上五中校园内那个代表校史馆的小方块上,周围用红笔画了几个圈。“徐鹏勇和李强出事前,都明确靠近甚至进入过那里。而且,”他抬头看了一眼段思平和刘波,“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那栋楼的位置,还有它平时的状态。”
刘波凑过去看:“位置?不就挨着小树林吗?平时好像是不太有人去,阴森森的。”
“对,位置偏,常年锁着,只有校庆或者有领导检查时才偶尔开放一下。”段思平补充道,若有所思,“看门的老头也神出鬼没的。”
“没错,我们要找个机会,进去看看。”陆文君不自觉地把“我”变成了“我们”。
“进去?那地方现在肯定被看得更严了!而且…”刘波想起李强在校史馆的诡异遭遇,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不是硬闯。”陆文君摇头,他显然思考过这个问题,“校史馆平时锁着,但有钥匙的人不止看门的老头。每年春秋两季,学校会组织学生会部和部分志愿者进去做简单清扫,我记得大概是3月中和9月中。今年春季的清扫,应该就在下周。到时候可以混进去。”
“第二步,关于‘中山装’。”陆文君的手指移到地图上学校的机房,“他们最近经常出现在学校里,我们要知道他们究竟在寻找什么。所以需要听他们的对话。”
陆文君转身,从堆放杂物的角落拖出一个旧纸箱,里面是一些电子元件、废旧电路板,还有几台看起来很旧的、带天线的黑色塑料设备。他拿起其中一个比巴掌略大、带频率旋钮和单色小屏幕的设备。
“我改过几台旧的收音机,还有这个,”他掂了掂手里那台更专业的设备,“是从旧货市场淘的二手扫描接收机,覆盖范围比较广,能监听400-470MHz的民用频段,某些型号的对讲机、早期的无线电话信号也能捕捉到一些。”
段思平有些惊讶:“你还能监听他们?”
“没那么神奇。”陆文君摇头,语气很实际,“首先,得假设他们彼此间会用对讲机之类的设备联络,而且用的不是加密或特别偏门的频段。其次,我们得在他们可能通话的距离内,这东西有效范围有限,市区障碍多,更受影响,学校反而很好。最后,就算接收到信号,杂音会很大,通话可能很短,也有可能用暗语。”
刘波眼睛亮了:“这个好!偷偷听!可这机器……你会弄吗?”
“基本的调频扫描和录音我可以设好。但需要人值守监听,记录。”陆文君默默看向刘波。
刘波拍拍脯,“这个包在我身上!”
段思平被噎了一下,那句“刘波…你…”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个无奈的眼神——这家伙,是不是忘了自己最开始是来“调查”陆文君的?
“第三步,信息回溯。”陆文君的手指最后点在了地图上标注的“宁市图书馆”和“市档案馆”位置,“去查资料。旧报纸、地方志、校史记录,甚至一些非公开的档案或记录——如果我们有办法接触到的话。目标是查找宁市,特别是我们学校及周边区域,历史上是否发生过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件,尤其是群体性的异常现象,比如集体幻觉、失踪、无法诊断的怪病,或者建筑、地点的离奇传闻。任何系统性的错误,理论上都可能留下痕迹或遵循某种模式。”
他条理清晰地说完,看向两人:“校史馆是固定的观察点,‘中山装’是活动的线索,历史资料是背景和佐证。三方面信息交叉比对,才有可能拼凑出一点真相。单独看任何一个,都可能只是巧合或孤例。”
段思平听着,心里暗自点头。陆文君的思路确实缜密,有重点监控,有线索追踪,有背景调查,而且考虑到了风险和隐蔽性。这比刘波之前那种捕风捉影的瞎猜靠谱太多了。
“所以,你要加入我们吗?”陆文君幽幽望向段思平,“查档案这条线,主要就靠你了…”
加入?你?们?
段思平看着眼前这一脸认真的“嫌疑犯”和旁边兴奋点头的“前侦探”,一种荒谬至极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几乎要气笑了。
刘波还嫌不够乱,一把搂住他肩膀,热络地接茬:“对啊平子!加入我们吧!人多力量大!”
段思平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弄得哭笑不得。加入“你们”?几分钟前刘波还信誓旦旦说陆文君是幕后黑手,这会儿已经“我们”上了。
“马上要中考了,”他试图拉回一点理智,尽管知道希望渺茫,“这时候分心搞这些,不合适吧?精力得放在正道上。”
“我知道时间紧。”陆文君接话很快,显然考虑过这个,“所以计划必须高效。混进校史馆清扫就下周一次机会,监听和查资料可以利用碎片时间。如果下周进去了,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一切正常,那最好,我就死心,大家立刻收手,全力备考。如果……”他停顿了一下,“如果真发现了什么,那意味着我们可能触碰到比中考更重要的问题。查明它,或许反而能让我们后面的子更‘安全’地学习。无论哪种结果,下周都能见分晓,不会长期牵扯精力。”
这说法有点狡猾,但逻辑上竟然让段思平一时无法反驳。一次关键的探查,决定后续是否投入,听起来像是把风险控制在了一次尝试里。
刘波在旁边猛点头:“对对对!就一周!集中火力!平子,别想了,一起吧!先把你的中考放一放!”
“是我的中考吗?”段思平终于忍不住,白了刘波一眼,“是我们的中考!你的成绩单很好看吗?”
刘波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两声。
但段思平不得不承认,他被说服了——或者说,是被自己心里那个更大的好奇给抓住了。蓝字、徐鹏勇诡异的行为、李强念叨的数字、陆文君描述的“被削弱”感,尤其是自己眼前反复出现过的马赛克……这些碎片像磁石一样吸着他的注意力。如果世界真的存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后台”,而揭开它的机会就在下周,那么暂时将中考复习的节奏调整一下,似乎……并非完全不可接受。这是一种冒险,但也是难以抗拒的、对“真相”的渴望。
“……就一周。”段思平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下周末之前,无论有没有发现,必须做个了断。之后,全部精力回到复习上。”
“好。”陆文君的回答简单脆。
刘波则用力挥了一下拳头,压低声音:“妥了!”
良久,段思平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也仿佛接过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他迎着陆文君和刘波的目光,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
“好。算我一个。”
昏黄的灯光下,三个少年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堆满陈旧设备和沉默录像带的墙壁上,微微摇曳,仿佛三个即将踏入未知迷雾的探险者,签下了一份无声的、危险的盟约。编辑室外,宁市五中的夜色正浓,校史馆的轮廓在远处沉默矗立,而某些更深、更暗的东西,似乎在这份盟约达成的瞬间,于无人知晓的角落,轻轻“嗡”了一声,如同沉睡巨兽被意外惊扰的一个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