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异常的凉意顺着指尖瞬间爬上脊背,就在他准备将这截光纤也收起来时——
“咔哒。”
身后,机房那扇虚掩的门,突然被轻轻推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陆文君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他猛地转身,手里下意识地将光纤塞进袖口,同时脸上迅速切换成略带惊讶和歉意的表情。
门口站着一个人,佝偻着背,手里还提着半桶脏水,正是那个老校工。他浑浊的眼睛透过厚厚的老花镜片,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文君,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
“同学,”老校工的声音慢吞吞的,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在这儿弄啥嘞?这儿不让随便进。”
空气仿佛凝固了。陆文君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以及远处楼下学生们隐约的说话声。他强迫自己镇定,举了举手里的海鸥相机,语气尽量自然:“老师,我是宣传部的,负责拍清扫记录。看这个‘备用机房’挺有年代感的,想拍两张照片,看看能不能做个新旧对比的素材。”
老校工没说话,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了进来,目光扫过陆文君,扫过他刚才蹲着的位置,又扫过房间里的机柜和那台蒙尘的电脑。他的视线在电脑键盘和拖在地上的VGA线上停留了大约一秒钟,然后移开,最终落在陆文君脸上。
“这里头没啥好拍的,都是些破铜烂铁,早就不用了。”老校工慢悠悠地说,走到窗边,将厚重的窗帘又拉开了一些,更多的灰尘在光线中飞舞。“而且,这儿灰大,对相机不好。要拍,去外面拍那些奖状、照片,那才叫校史。”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双透过镜片看过来的眼睛,却让陆文君有种被X光轻微扫过的错觉。这老头在这里了恐怕不止十年二十年,对这栋楼的每一个角落,恐怕比对自己手掌的纹路还熟悉。刚才自己查看电脑和光纤的举动,他是否看到了?还是仅仅因为听到动静过来查看?
“是,您说得对。”陆文君从善如流,立刻收起相机,做出准备离开的样子,“我就是好奇,看看。那我去楼下拍了。”
他侧身,想从老校工身边经过。
“等一下。”老校工忽然又开口了。
陆文君脚步一顿。
老校工慢慢转过身,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同学,有些地方,看看就得了,别乱动,也别乱想。这老房子,年头久了,犄角旮旯多,有些东西……不该碰的,碰了,容易惹上麻烦,也容易……把自己弄丢。”
这话说得含糊,却又意有所指。配合着他那缓慢的语调和昏黄光线下模糊的表情,有种说不出的诡谲。
陆文君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我明白,老师。我就是完成拍摄任务,不乱动。谢谢您提醒。”
老校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提着水桶,又慢吞吞地开始擦拭旁边一个机柜表面的浮灰,仿佛陆文君已经不存在了。
陆文君不再停留,迅速而安静地退出了机房,轻轻带上门。直到走出那条侧廊,回到相对明亮些的主楼梯附近,他才感到后背那层冷汗彻底浸透了内衣。
傍晚,陆文君、段思平、刘波围坐在一起。陆文君快速而清晰地讲述了自己在校史馆内的见闻:奇特的内部结构、西墙的低温点和相机白雾、那个可疑的“备用机房”、有使用痕迹的旧电脑、罕见的光纤跳线,以及老校工那番意有所指的话。
“……所以,除了那截光纤和一点键盘上的灰,你其实也没拿到什么‘实锤’?”刘波听完,挠了挠头,有点失望,但眼睛还亮着,“那老头的话倒是挺玄乎,把自己弄丢?跟李强似的?”
陆文君沉默地摇了摇头,从贴身口袋里小心地拿出那截用软布包着的、约一掌长的光纤跳线,放在桌上。淡黄色的外皮,LC接口,在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段思平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拉着,眉头紧锁。他拿起那截光纤,仔细看了看接口,又放下。“老头的话是关键,‘别乱碰,容易把自己弄丢’。这话太怪了,不像一般提醒学生注意安全。更像是一种……针对特定情况的警告。”
三人又是一阵沉默,所谓的调查似乎完全进入了僵局。
周四下午,数学小测结束的铃声刚响。
按照计划,刘波负责第一次监听值守,地点选在实验楼三楼。这里窗户正对行政楼后的小停车场和通往机房的僻静通道,视野尚可,最重要的是平时绝少有人来。陆文君提前踩过点,确认这里接收信号相对稳定。
耳朵上挂着的监听耳机里,大部分时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沙沙”白噪音,偶尔穿着远处场模糊的哨声,或者不知哪栋楼里收音机飘出的断续戏曲声。他按照陆文君教的,把扫描接收机调到了一个“中山装”极大可能使用的民用对讲机频段附近,耐心地、缓慢地微调着旋钮。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带着电子压缩感的男声陡然切入,语调平稳得像在朗读技术手册:“洞三呼叫塔台。西区主神经网络深度嗅探完成,未检测到跨维度数据渗漏或协议栈劫持迹象。近地同步缓存记录显示,无非授权意识流写入作。初步排除表层信息架构遭受定向心智攻击的可能。”
刘波一愣,手指僵住。神经网络?跨维度渗漏?意识流写入?心智攻击? 这都什么玩意儿?是串台到科幻广播剧了?可“洞三”、“塔台”的呼叫代号又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正式感。
没等他细想,另一个更沉稳、带着金属冷感的声音回应:“塔台收到。底层物理链路扫描结果同步。洞三,报告对历史固化信道及初代物理层拓扑遗存节点的检测状态。”
“正在检测。定位到两处标称‘静默’的同轴神经束接口,检测到残留的、非标准时序的极微弱拓扑涨落信号。信号结构破碎,无法解析为任何已知的认知编码协议。疑似为混沌算法或受损认知引擎在低功耗状态下散逸的噪声。”
刘波听得头皮发麻,每个词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如同天书。固化信道?拓扑遗存?混沌算法?认知引擎?
楼下僻静通道的拐角,这时恰好出现了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身影,正是“鹰眼三号”和另一名“中山装”。他们步履匆匆,手里拿着类似平板探测仪的设备,一边走,其中一人还按着耳麦,嘴唇快速开合。
刘波冒险将身体又往外探了一点点,眼睛死死盯着楼下,耳朵竖得更高。
“无法精确定位。 扰动场在扩散,似乎被建筑地基和墙体材料吸收、反射、混合了,信号源模糊。初步判断,扰动可能来自建筑内部某个封闭空间,或者……地下。 现有设备难以穿透厚重钢筋混凝土进行成像扫描。需要更高权限申请穿地雷达或……”
通话再次中断。楼下的两人也停下了脚步,在一个相对较远的树下打开设备箱,开始架设什么。
刘波看得分明,听得心惊。就在他全神贯注分析对话内容,身体因紧张和兴奋而微微前倾,几乎半个肩膀都探出窗台阴影时——
楼下,那个刚刚架设好一台三角架设备、正低头查看屏幕的“中山装”,毫无预兆地,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并非随意扫视,而是像经过校准的探针,笔直地、锐利地射向刘波藏身的这扇三楼窗户!
那一瞬间,刘波浑身的血液仿佛冻结了。他甚至能看清对方镜片后骤然缩紧的瞳孔,以及脸上那副“发现异常”的凌厉神色。暴露了!这个念头像炸弹在脑海爆开。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刘波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猛缩,动作之大,带动了整个蜷缩的身体,“砰”一声闷响,后背和后脑勺狠狠撞在背后坚硬的铁皮文件柜上。剧痛传来,他却死死咬住牙关,没敢发出一丁点声音,整个人像被冻住的虾米,死死贴在冰冷的地面和柜子之间的夹角里,连睫毛都不敢颤动。
心脏在腔里疯狂擂鼓,撞击着肋骨,太阳突突直跳。耳朵里除了自己血液的轰鸣,努力捕捉着楼下的一切动静。没有急促的脚步声,没有对讲机的呼叫,没有破门而上的声音……只有风吹过楼下树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模糊的校园噪音。
时间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冷汗浸透了内衣,紧贴在皮肤上,冰凉粘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也许有一分钟。他终于听到楼下传来轻微而稳定的脚步声,似乎在收拾设备,然后……渐渐远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又过了仿佛一辈子那么长,刘波才敢极其缓慢地、像生锈的机器一样,挪动僵硬的脖颈,用最微小的幅度,将一只眼睛挪到文件柜边缘,向外窥去。
通道空了。树下只剩一点新鲜的脚印。那两个人,连同他们的设备,消失了。
……
刘波惊魂未定,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颤音,磕磕绊绊地复述了下午的惊险历程。当他按下录音笔播放键,那段夹杂着电流噪音的对话在编辑室里响起时,陆文君已经麻利地把线接到了他那台总是发出怪声的旧功放上,拧着几个旋钮。
“等等……这杂音太厉害了……”陆文君嘀咕着,耳朵几乎贴在扬声器上,手指小心地调节着,“好像……能清楚一点……”
随着他调整,背景里那些呼呼的风声和遥远的吵闹声渐渐变弱,而那两个“中山装”的对话,虽然还是有点像是隔着厚门板听人说话,但词句变得清晰了不少:
“……信号很奇怪……不像现在用的任何一种……”
“……对比以前可能用过的一些特殊线路图……”
“……残留的信号……很像……调试机器时发出的那种杂乱脉冲,但又不完整……”
“……检测到很奇怪的、一阵阵的微弱电磁波……成分很杂……像是坏掉的机器在漏电,或者什么东西在低功率震动……”
“……这波动可能藏在楼里面,或者地底下……墙太厚,很难测准……”
“……别靠太近,避免直接接触不明辐射场……先记录数据……”
录音结束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们没找到备用机房,”段思平听完,快速分析,手指在桌上划着无形的线路图,“但他们非常确定学校里有‘东西’。他们在用专业方法探测它,但似乎这东西很会‘躲’,或者环境扰太强,他们暂时无法精确定位,更别说进入了。”
刘波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看段思平,又看看陆文君,脸上写满了“你咋听出来的?”
陆文君脸色苍白,盯着接收机:“他们的术语太过于专业了,在科幻片里都听不到这些东西。”
“所以……”刘波咽了口唾沫,喉咙发紧,“咱们折腾这一通,就搞明白了确实有一伙很厉害的人在找一个很邪门、但咱们本弄不明白是啥的东西?而且这东西就在咱们学校地底下,可能还挺危险?那咱们接着咋办?还听吗?万一……”
他的话音还没落——
旁边那台一直开着、调到另一个空频道当作背景监听备用的接收机,突然爆出一阵极其刺耳、完全不是正常电流声的、尖利扭曲的啸叫!那声音又高又锐,像用钉子刮玻璃,又像坏掉的喇叭在死命叫唤。
“!”三人同时被刺得一哆嗦,刘波更是猛地捂住了耳朵,脸都皱了起来。
啸叫声在最高点毫无预兆地,一下子断了。
紧接着,一个声音切了进来。
清楚,平稳,甚至音色不难听,是个年轻女生的声音。但这声音没有任何人说话时该有的温度、换气或者情绪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标准的电子音念出来的,平滑得让人心里发毛:
“不想死,就不要听了。”
没有凶巴巴的语气,没有咬牙切齿,就是一句平铺直叙的警告。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房间里所有的声音和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