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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0

初中最后一个学期在倒计时牌翻到“128”的那天,沉闷地拉开了帷幕。

警告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李强牢牢钉在了“安分”的模具里。

生活变成了教室后排固定的座位、窗外一成不变的灰白天空,和耳边永无止境的讲课声、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像一截失去信号的枯木,漂在这片为中考沸腾的、喧嚣而压抑的洪流里,动弹不得。

偶尔,他会觉得后颈发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在窗外、在光灯照不到的阴影角落里,静静地盯着他。但他懒得回头,也懒得深究。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未来像远处模糊的地平线,看得见,却与他毫无关系。

直到一个周五放学的傍晚,刚子脸色惨白、慌里慌张地找到了蹲在校门口小卖部门口喝汽水的李强。

“强、强哥……”刚子喘着粗气,眼神涣散,额头上全是冷汗,一把抓住李强的胳膊,手冰得吓人。

“咋了?见鬼了?”李强没好气地甩开他,心里正烦。

刚子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四下张望了一下,才凑到李强耳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差、差不多……我、我好像真撞见不净的东西了!”

这些天,李强听说了学校里流传的“蓝字事件”,以为是以讹传讹的校园传说,起先并不在意。

“胡扯什么?大白天哪来的鬼?”

“不是白天!是昨天!昨天晚上!”刚子语无伦次,眼睛瞪得老大,“我晚自习后去老教学楼那边……就、就实验楼后面那个老厕所撒尿……然后、然后就……”

“就怎么了?”

“我听见……听见隔间外面,有脚步声……”刚子嘴唇哆嗦着,“很慢,很轻……一步一步,好像就在我那个隔间门外停下了!我喊了声‘谁啊’,没人应。然后……然后我就从门板下面的缝里……看见……”

“看见什么?”李强心中冒出一阵莫名的寒意。

“看见……三只手!”刚子几乎要哭出来,“就从门板下面伸进来一点点影子!一只特别红,一只惨绿惨绿的,还有一只……白得跟死人骨头一样!指甲老长!就在地上,对着我晃!”

李强“噗嗤”一声,差点把嘴里最后一点橘子汽水喷出来。这孙子,怕不是给我讲鬼故事吧?红手绿手大白手,小学时候就流传的老掉牙的故事。

他用手背蹭了蹭嘴,斜眼看着刚子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心里那点刚被勾起来的寒意,瞬间被一种荒诞感冲淡了大半。

“强哥……”刚子带着哭腔,凑得更近,温热的气息喷在李强冰冷的耳朵上,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猜测,“你说……会不会是……是陆文君?他是不是学了什么邪门的玩意儿,招来这些东西……据说徐鹏勇那事儿,学校里疯传的蓝字,是不是也跟他有关?”

李强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诞的笑话,肩膀猛地抖动起来,接着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带着浓浓轻蔑的大笑:“哈哈哈!我!刚子,你他妈真是个人才!陆文君?学邪术?就凭他?!”

李强直起身,脸上还残留着夸张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他用力揉了揉刚子僵硬的肩膀,用一种“你这傻子”的语气说:“得了,别自己吓自己。走,回宿舍,整两口我床底下藏的好东西,给你压压惊。睡一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屁事没有!”

“不……不了,强哥,”刚子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挣脱了李强的手臂,脸色在路灯下白得吓人,眼神躲闪,“我、我有点不舒服,想……想回自己宿舍躺着。”

说完,他不等李强反应,就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兔子,快步朝着宿舍楼的方向小跑而去,很快消失在攒动的人影和渐浓的暮色里。

“没劲。”李强对着刚子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心里那点被强压下去的烦躁和隐约的不安,因为同伴的逃离而重新翻腾起来。

他独自站在小卖部门口昏黄的光晕边缘,傍晚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得他打了个哆嗦。周围是放学的喧闹,三三两两的学生说笑着经过,衬得他形单影只,格外突兀。

不知不觉,他晃到了靠近校史馆的那条岔路口。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远处主道的路灯和宿舍楼窗户透出的光,勉强勾勒出槐树林幽深的轮廓,以及树林深处,那座飞檐斗拱的老式木楼沉默的剪影。

关于这栋楼的种种诡异传闻,连同刚子刚才那番“三色鬼手”的哭诉,不受控制地往他脑子里钻。

他本来想快步走过,但目光扫过校史馆正门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那两扇厚重、漆皮斑驳的木质大门,此刻,竟然虚掩着,留着一道约莫一掌宽的黑黢黢的缝隙。

李强记得很清楚,这破楼常年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只有重大校庆或者上级检查时才会打开。这会儿天都黑了,谁会来?还不上锁?

一股混杂着冒险冲动、逆反心理和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好奇,猛地攫住了他。

“妈的,看看就看看,能有什么?”他低声骂了一句,像是给自己壮胆。附近没人。他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朝那扇虚掩的大门走去。

李强掏出手机——摩托罗拉最新款的翻盖机,蓝幽幽的屏幕光在浓稠的黑暗里只能照亮脚前一小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踏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没关死,留了条缝。

“有人吗?”他压低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建筑里激起短暂的回响,旋即被黑暗吞噬,没有回应。

他选择了楼梯。木制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步都显得格外响亮。他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数着台阶。一、二、三……这纯粹是无聊的举动,为了对抗这令人心慌的寂静和黑暗。

手机光晃过墙壁,能看到剥落的墙皮,和一些模糊的、大概是校史简介之类的旧展板框架,玻璃早已蒙尘破损。楼梯拐了个弯,继续向上。他接着数,四、五、六……

耳朵里传来一股嗡嗡嗡的低频噪音,好像无数台电脑同时运作。

数到第九级时,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楼梯似乎……变长了?还是光线太暗产生的错觉?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低沉的嗡鸣似乎变清晰了一些,隐约还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沙沙”电流声。

他晃了晃脑袋,继续向上。十、十一、十二……

就在他即将踏上通往二楼平台、心里默数出“十三”的前一瞬,异变发生了。

手机屏幕的光,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扭曲了一下,像电压不稳的老旧灯泡,甚至短暂地变成了诡异的、不稳定的青绿色调,映得周围剥落的墙皮和灰尘都蒙上了一层非现实的色泽,旋即恢复惨白,但那种不稳定的频闪感却残留下来。

与此同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楼梯侧面的墙壁上,自己那被闪烁光线投射出的、不断晃动的扭曲影子旁边,好像多了一道极其模糊的、静止的轮廓,就在他上方几级台阶的位置。

李强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他僵在原地,抬起的脚悬在半空,不敢落下,也不敢收回。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墙壁,不去想那个模糊的轮廓,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悬空的脚,重重地踏了下去——

脚掌接触木板的触感真实而冰凉。

但预想中踏上一楼平台、结束这该死台阶的感觉并未到来。他依旧站在台阶上。而且,是站在下一级台阶的起始处。

李强愣住了,难以置信地低头,用颤抖的手机光去照脚下。没错,粗糙的水磨石地面,落满灰尘,一级木台阶的边缘就在他脚尖前。他猛地抬头,手机光柱向上扫去——依旧是向上延伸的、仿佛无穷无尽的木制台阶,在扭曲闪烁的光线中,消失在二楼的黑暗里。

他……他刚才明明已经走了十二级,马上就到平台了!怎么会又回到楼梯底下?!

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他的内衣。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但一股不服输的、被戏弄的怒火也随之窜起。

“我去你的!”他低吼一声,不再犹豫,也顾不上数数,铆足了劲,三步并作两步,疯狂地朝楼上冲去!木质台阶在他脚下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咚咚”巨响,在空旷寂静的建筑里回荡,格外骇人。

一级,两级,三级……他冲得又快又猛,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这次他数着,死死盯着前方,手机光胡乱晃动着。十级,十一级,十二级!

他看到了!前方就是楼梯拐弯后通往二楼平台的最后几级台阶,以及平台边缘模糊的栏杆轮廓!

他憋着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向上跨出最后一步——

眼前的光线骤然扭曲、拉伸,耳边响起一阵短促而尖锐的、仿佛指甲刮过玻璃的电子噪音。下一秒,他脚下一空,踉跄着差点摔倒,手机脱手飞了出去,“啪”地一声摔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屏幕光闪烁了几下,竟然顽强地没灭,但光线更微弱了。

李强喘息着,惊魂未定地抬头,借着那点微光看向四周——

粗糙的水磨石地面。落满灰尘。一级木台阶的边缘,就在他脚尖前。

他又回到了起点。

彻骨的寒意,这一次真正地从尾椎骨窜遍全身,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只能死死扶住旁边冰冷粗糙的墙壁,才勉强站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漏气风箱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这不是幻觉。不是恶作剧。有什么东西……把他困在这里了。困在这段永远走不到头的楼梯上。

他颤抖着,慢慢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光映出他惨白如纸、布满冷汗的脸。他不敢再去看那向上的楼梯,猛地转身,想要冲回进来的大门。

一转身,他再次僵住。

身后,本应是通往一楼门厅、他刚刚进来的方向,此刻,同样是一段向上延伸的、无尽的木制楼梯,在手机微弱、闪烁的光线下,诡异地向上延伸,消失在未知的黑暗里。他来时的那扇虚掩的大门,门厅,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上下,左右,全是楼梯。他仿佛置身于一个由不断重复的木质台阶构成的、无限循环的诡异空间。那低沉的嗡鸣和“沙沙”的电流声,此刻变得异常清晰,仿佛就贴着他的耳膜作响,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韵律。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那重复的、令人疯狂的“十三级”台阶,和内心深处不断滋长的、最原始的恐惧,在这片被遗忘的黑暗里,无声地轮回。

在绝对的黑暗、感官的错乱和濒临崩溃的绝望中,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念头,像沉船后翻涌的碎片,不受控制地冲撞着李强的意识。

刚子煞白的脸和那带着哭腔的“三只手……红手绿手大白手……” 张晓萌在槐树下泛红的眼眶,和她那句带着颤音的“你真有本事”。海南岛那能把人烤脱皮的毒太阳,亚龙湾的白沙烫得脚底板生疼。五中教室里永远擦不净的黑板,那些看他如看空气的冷漠眼神,还有身上这件曾经让他向往、如今只觉束缚的蓝白校服……所有的画面扭曲、旋转,最后猛地定格——

陆文君。

那双眼睛。隔着车棚铁柱的平静注视,在水槽边被按进脏水前冰冷的最后一眼……还有更多时候,那种穿透般的、仿佛在记录着什么、评估着什么的沉默凝视。

难道……真是这家伙?

筋疲力尽的李强,头一歪,彻底陷入昏迷。身体靠着冰冷湿的墙壁,缓缓滑倒在第一级台阶旁,一动不动。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小时,也许有一整夜。负责每天早上巡视的老校工提着串钥匙,刚踏进来就被绊了个趔趄。“什么玩意儿?!”他吓了一大跳,定睛看去,才认出是穿着校服的学生。

“喂!同学!醒醒!你怎么睡这儿了?”老校工蹲下身,推了推李强的肩膀。

李强毫无反应,脸色青白,嘴唇裂,只有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老校工皱了皱眉,正要再喊,却听见李强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其细微、却带着某种顽固节奏的呓语,反反复复,如同梦魇中的咒文:

“……十二……十三……”

“……十……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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